牛头领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教书的,也敢管裘大人的事?”
李逸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灶房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裘恩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院中的一切。
他的目光从李逸脸上扫过,起初是漫不经心的,不过是个多管閒事的乡下教书先生,打发了就是。
可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的瞳孔,一点一点地收缩。
那张脸,比记忆中的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那身衣裳,半旧的青衫,袖子擼到手肘,沾著灶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那眉眼,那轮廓,那站著时的气度,他见过。
在京城。
在金鑾殿上,远远地看过一眼。
在太子殿下的仪仗里,跪在路边,低著头,只敢从眼角偷偷看。
在东宫的宫门外,送公文的时候,隔著重重宫门,隱约看到一个穿著明黄袍子的身影从迴廊尽头走过。
他从来没有正面看过那个人。
可那张脸,那个身影,印在每一个京官的记忆里,像一枚烙印,抹不掉。
裘恩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倨傲,变成惊疑。
从惊疑,变成苍白。
他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逸看著他的表情变化,心里明白,他认出来了。
“裘大人。”李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认识我?”
“太……”
“嘘。”
李逸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那动作很隨意,像是在哄孩子別出声。
可裘恩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法直视的东西。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种比威胁和警告都更可怕的东西。
是一种从容。
“裘大人,”李逸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就是镇上一个教书的,姓李,叫李三。记住了吗?”
裘恩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李逸见状没有在理他。
他迈步走进院子,脚步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重,可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裘恩的心尖上。
牛头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诚实,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畏惧。
李逸走到沈玉娘身边,弯下腰,伸出手。
“起来。”
沈玉娘抬起头,满脸是泪,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看著李逸,嘴唇哆嗦著:“小宝……他们把小宝……”
“我知道。”李逸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先起来,地上凉。”
沈玉娘抓住他的手,颤巍巍地站起来。
膝盖磕破了,血渗过衣裙,洇出两团暗红色的印记。
她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李逸的手臂上,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了的叶子。
李逸扶著她,转向那个抱著小宝的手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个人。
那个手下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疤,看著是个见过世面的狠角色。
可此刻,他被李逸那双眼睛看著,竟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正常。
像是……见惯了生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把孩子给她。”李逸说。
声音不大,像是跟邻居借把锄头那么隨意。
手下咽了口唾沫,看向裘恩。
裘恩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太子。
这个人真的是太子。
那张脸他不可能认错。
可太子不是死了吗?
陛下亲口说的,太子薨了,葬了,连諡號都议过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穿著一身沾了灶灰的半旧青衫?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跑。
立刻跑。
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走,这辈子不再踏进青溪镇一步。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
“裘大人。”李逸的声音又响起来,依然不紧不慢,“我说,把孩子还给她。”
裘恩猛地回过神。
他看著李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发號施令时的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