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父与子,君与臣
    御书房。

    殿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安静异常。

    李逸独自一人,平静地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

    他的背挺得笔直。

    李瑾瑜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背对著他,负手而立,凝视著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

    那上面,是大乾王朝的万里河山,每一寸土地,都象徵著他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就这样站著,一言不发,已经过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种雷霆之前的死寂,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温德海垂手侍立在一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这父子二人,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新晋的杀神。

    他们接下来的每一句对话,都將决定逍遥王府的生死荣辱,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朝堂之上,掀起一场无人能够预料的滔天巨浪。

    终於,李瑾瑜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失望,仿佛在看一个最让他痛心的逆子。

    他一步步走到李逸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李逸,朕且问你。你私自豢养玄卫,训练死士,此为不臣,该不该死?”

    “该死。”李逸平静地回答。

    “你无视宫禁,率兵悍然闯宫,视君威如无物,此为无君,该不该死?”

    “该死。”

    “李泰再有不是,也是你的亲兄,你手刃兄长,灭绝人伦,此为不悌,该不该死?”

    “该死。”

    “你当著朕的面,公然抗旨,悍然行凶,视朕如无物,此为不孝,该不该死?”

    李瑾瑜的声音越来越冷,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逸,这四条大罪,隨便拿出一条,都够你死十次了!你还有何话可说?”

    天子之怒,终於化为实质的审判,压在了李逸的身上。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雷霆质问,李逸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明的眼睛,平静地直视著自己的父亲和君主。

    “儿臣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將芷兰轩內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淑嬪如何假借静嬪之名骗秦慕婉入宫,到小鳶儿如何为护主而被活活踢至重伤,秦慕婉如何被辱。

    他说得不快,声音里没有任何渲染,只是將那一幕幕场景,冷静地呈现在皇帝面前。

    说完,他对著皇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与冰冷的地砖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父皇,儿臣最后只问您一句。”

    “当一个丈夫的妻子即將受辱,当一个忠僕为护主而生死一线,他若还能退在一旁,冷静地去讲规矩、论国法、等您来裁决……那他,还算是一个人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御书房每一个人的心上。

    “儿臣承认这四项大罪,罪无可赦。但若重来一次的话,儿臣依旧会这么做。所有罪责,儿臣一人承担。”

    “请父皇降罪!”

    说完,他再次伏下身,將所有选择权,以一种无比决绝、甚至带著一丝刚硬的方式,推回给了皇帝。

    李瑾了瑜的心,被这番话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既是君王,也是父亲,更是一个男人。

    他如何不理解李逸那滔天的怒火?

    甚至在他的內心深处,对李逸这种不顾一切的血性,还存著一丝隱秘的认同。

    换做是他年轻时,恐怕会做得更绝。

    但是,他是皇帝!

    君临天下,天下表率的帝王!

    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威,受到如此赤裸裸的践踏。

    李逸今日的行为,开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

    如果今天他能为了妻子闯宫杀兄,那明天,他会不会为了別的什么,直接带兵闯入这御书房?

    李瑾瑜陷入了从未有过的两难境地。

    杀了李逸?

    李泰母子罪孽滔天,人神共愤。

    在这个关口杀了为妻復仇的李逸,不仅定国公府那边无法交代,天下悠悠眾口,会如何评说他这个冷血无情的皇帝?

    他刚刚才靠著审判李泰,收穫了一波民心。

    不杀?

    那皇家的威严何在?

    他这个天子的脸面何在?

    难道要告诉天下人,皇子可以隨意闯宫杀人而不用付出代价吗?

    李瑾瑜看著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完全看不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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