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掌柜叫走了。
又过了几日,他能下地了,拖著还未痊癒的身子,恍恍惚惚摸回崔府。府门口果然掛著白幡,门庭冷清了不少。他不敢走正门,从角门溜进去,想找相熟的小廝问问。
可往日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称兄道弟的僕役,见了他却像见了瘟神,眼神躲闪,匆匆避开。
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平素还算老实的小廝,对方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崔贵哥,你可算醒了,少爷没了,老夫人病著,如今是少夫人当家!你……唉,你自己小心吧!”说完便挣脱他跑了。
崔贵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果然,没过两天,管家便把他叫了去。往日对他还算客气的管家,如今面沉似水。
“崔贵,你身子既然好些了,府里眼下事多,也用不上许多人手。”
管家声音平板,递过来一个薄薄的包袱和几张银票,“这是你这个月的例钱,外加十两银子,算是主家念在你伺候少爷一场的份上,给的汤药和遣散钱。城外三十里,北山那边有个庄子,缺个看工。你若愿意,便去那儿吧,活儿不重,够你餬口。若不愿意,自谋生路也行。”
“看工?”崔贵愣住了,那是最下等、看守荒僻田庄的粗活,等於是把他发配了!他急了,“管家!我、我可是从小跟著少爷的!少爷他……少爷的事,我是为了救少爷才受的伤啊!我……”
管家厉声打断他,眼神锐利,“背著主家,攛掇少爷花天酒地、流连邪祟之地,以致招来妖祸,害了少爷性命——崔贵,这罪名,够不够送你见官?少夫人仁厚,念在旧情,只將你打发出去,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若识相,就乖乖拿了钱,今日便走,从此安分守己,若再囉嗦……”管家冷哼一声。
崔贵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他明白了,少爷的死,总得有人担责。
他是少爷最贴身的小廝,是引诱少爷去后山“读书”的帮凶,是撞破狐妖真身却没能救下少爷的废物……所有的一切,最终都算到了他头上。
他抖著手接过那轻飘飘的包袱和几张薄薄的银票,喉咙里堵得厉害。
当天下午,崔贵便背著那个小包袱,一步一挪,灰头土脸地出了武康镇。
北山庄子在望,一片暮色苍茫。
和少爷一同少爷花天酒地的那些“快活”日子,如同上辈子的幻梦。
风吹过荒野,捲起尘土,很快便淹没了他蹣跚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