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有意收敛神华,和光同尘,但除非是极为亲近的人,否则都极难认出他便是陈顺安。
章一勺赶紧说道,「今年老太太八十大寿,我也前去送礼,在大堂外认出姑父————陈先生来。」
陈顺安的第五房媳妇章氏,是章老爷子的幼女,家中排行最小。
章一勺的爹,家中排行老五,还算章氏的兄长。
所以按辈分,章一勺叫陈顺安一声姑父,倒是并没有错。
就是这对兄妹俩似乎都不争气,不受章老爷子待见。
此时此刻,章一勺担心自己突如其来的攀亲,会引起陈顺安不喜,这才话到口中,又换了个叫法。
「章老爷子一生行事,未免过于刻薄寡恩,功利至上了。
陈顺安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朝章一勺抬了抬下巴道,」既如此,恰好我欲往章庄一行,你便随我一起吧。」
陈顺安此去章庄,自然不会如此无聊,奔著衣锦还乡,在章老爷子面前招摇炫耀的目的去的。
而是奉红瑶夫人法旨,以太玄稽查使的的身份,负责一众张家旁支分脉考课,接触暗子。
这可是有正经任务的!
其余的,只是顺带!
此刻,章一勺闻言愣了下,继而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精彩纷呈。
他章一勺哪怕已经在外打拼出一番基业,但说不想重回章家那是不可能的。
他娘,那个瞎眼老太太,天天都在念叨,死后进不了章家祠堂,受不了章家香火,那便是孤魂野鬼,死了也要被戳脊梁骨!
章一勺赶紧解下身上围裙,擦了擦油腻腻的手,又捋了捋有些皱巴巴的衣襟,朝一众渔户交代几句,这才赶紧追上已经离开野店的陈顺安。
「陈道友,既如此,在下便告辞了。」
银白飞絮,簌簌而下,遮蔽天空,落在陈顺安等人的肩上。
离别饭罢,张虚灵朝陈顺安拱了拱手,便欲离去。
陈顺安正欲回答,忽觉江畔那浓郁的水行灵机,猛地一滞!
陈顺安、张虚灵两人齐刷刷抬头,看向大运河北面,通州城方向。
好似江河倾覆,水德崩殂。
只见西北天际,原本鱼鳞状的赤红早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瓦解,化作一种沉郁的铁灰,铺满了目力所及的整片苍穹。
那灰云深处,隐约有幽蓝色的极光如垂死巨鲸般翻滚扭动,无声无息,却透著令人心悸的凋零意味。
紧接著,有道道玄光崩散。
好似亿万飞羽,飘飘荡荡,化作光点,竟成了此时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张虚灵也就罢了,或许是同修水元的原因,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淡淡悲恸,毫无征兆地漫上陈顺安的心头。
那是兔死狐悲,目睹道友羽化的本能。
一时间,大运河流域中,不知多少精怪水妖,纷纷痛哭流涕。
有修炼五百年的老鼋,猛地探出布满青苔的头颅,浊泪如泉,「您老人家,怎么也会如此————」
百里外,伏牛水泽中。
大妖章巨将大半触手蜷在身下,层层高叠,努力让自己酣睡的姿势舒适些。
然后,它伸出一条触手,好似无情的监工,鞭笞一干偷懒的丁壮。
忽然,它似有所感,道心震颤,只是呆呆的抬头。
「怎么可能————」
就连一些平日里仰仗这条大运河,采集水中英华,凝练坎离精粹的修士。
无论正邪,此时都心生感应,忍不住匍匐跪拜在地,似乎在为某尊存在送行。
陈顺安立于松下,衣衫渐湿,嗓子眼有些干涩,道,「这,这是————」
张虚灵抬著头,宛若泥塑,颤抖的眸子倒影出满空四外的玄羽碧光,将他一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后,他侧过头来,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复杂表情。
「神鲸上人,陨落了。」
神鲸坊,名存实亡。
而这些捕冬鱼,期望捞起一尾鳇鱼,便发家致富,改变全家人命运的鱼户们。
再也捞不起鳇鱼了。
天色晦暗,章庄。
这座门楼、楼房数十座的庄子中,此刻静得只听见西洋座钟嘀嗒」的声响,沉沉地压在人胸口上。
往日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哗的内宅,如今连仆役走路都踮著脚,屏著气。
最里间的正房卧寝,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绣帘帷遮得严严实实,一丝亮光也透不进来。
只勉强靠墙角高几上一对儿羊角宫灯照著昏昏的一片。
空气里弥漫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沉檀香与汤药味交织的闷浊气息。
间或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