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络子
    午后,宾客散去。

    喧嚣并未因散场而平息,反而因着要收拾宴后残局和清点贺礼变得更为嘈杂。

    人来人往,没了宴上的拘谨,整个谢府都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然而玉山居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离在这热闹之外。

    院内是如常的空寂,只闻沙沙的竹叶声。

    若是不知情者,想必完全看不出这竟是今日宴会主角的居所。

    唯有室内并排放着的两张琴,显出此间主人不凡的品味与财力来。

    窗下,谢琮却并未分给那琴多少注意,他手中执着一卷书,好看的眉眼轻垂,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更漏滴滴答答。

    终于,一道纤柔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不知为何,她走得很慢。

    男人清瘦的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桌案,眉间隐隐闪过一丝不耐。

    只是待到女子终于走至身前,他的目光却仍垂在书卷上,并未看她。

    “表哥,生辰吉乐。”

    薛鸢立在距离桌案三步开外,轻声道。

    晌午的时候,谢琮说完那句莫名的话便径自离开了。

    左思右想之后,薛鸢终于还是来了这里。

    她已经搞砸了许多事情,可她如今的处境却不允许她沉浸在感伤里。烂摊子再大,也还是得硬着头皮收拾。

    袖中藏着她方才紧赶慢赶买回来的一块玉佩,此刻正冰冰凉凉地贴在她手臂内侧。

    说起来还要感谢谢燕歌,多亏了她给的银子,才让她有机会买下第二件礼物过来补救。

    谢琮闻言终于从书卷中抬起眼皮,黑沉的凤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微微发白的小脸,落在她交叠在腰间的手上。

    空空如也。

    他轻哂一声,不置可否,“便是为了说这个?”

    “啊,自然不只是这个。”反应过来的薛鸢慌忙将那块玉佩从袖中拿了出来,双手捧着献宝似地摊开在谢琮眼前。

    这块玉佩虽价格与那张琴相去甚远,但薛鸢觉得也还是颇像那么回事的。

    色泽莹润洁白的玉佩安静地躺在少女粉白的手心,带着些许微热的体温。

    谢琮垂眸,视线却在触及她手上东西的时候顿了一瞬,缓缓冷凝。

    不是他预想中的物什。

    不过是成色普通的一块玉,他略扫一眼便知价值几何。

    此刻却被她当个宝似地杵在他眼皮底下。

    “这是我跑了许多家店铺才买到的…”女子不敢看男人的神色,还在小声地补充着。

    买的。

    不知是因着话中的哪个字眼,他的脊背缓缓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怒意。

    谢琮忽然短促地冷笑了一声,“这便是你的诚意?”

    声音不大,如冰棱坠地。

    薛鸢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吉祥话也堵在喉间进退不得,她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果然,他看不上她的礼物。

    室内一片静默。

    男人墨黑的瞳孔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让人不寒而栗。

    第一次在他面上看到这样的神色,薛鸢不自觉地有些慌了神。

    玉佩离了她的体温逐渐变得冰凉,此刻孤零零地躺在她手心里,显得有些冷硬,一如谢琮如今的脸色。

    空气中弥漫的冷意让她无意识地将另一只手缩进了袖中。

    指尖却忽然触摸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什。

    似乎是她前些日子用刺绣省下的丝线打的络子。

    靛青色的。

    脑海里忽然有灵光闪过,她似乎只见过谢琮穿黑白,最多再加上一个十分素雅的竹青色,还从未见他身上出现过除这些以外的颜色。

    若是…能叫他将这络子配在身上,不知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她忽然有些意动,也不知为何这样紧要的关头她的脑子却还不听使唤地想着这些。

    谢琮的视线却顺着她的动作落在了她的袖口,如有实质,令她莫名感觉那处的温度都要更高一些。

    “还有什么,一并拿出来罢。”他却仿佛看穿了她的纠结,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这络子只是她闲来无事随手打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难登大雅之堂。看他这副模样,他似乎连她重金买来的玉佩都嫌弃,更别说这粗制滥造的络子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他此刻的心情似乎比方才好上了一些。

    顶着这样的视线,薛鸢硬着头皮将那络子也从袖中取了出来,与玉佩一并放在手心。

    那是一个流云结,做工算不上精致,肉眼可见许多张牙舞爪的线头。衬在她白皙的掌心里,却意外地并不显得丑陋,反而显出几分笨拙的热闹。

    “玉…玉有些凉。”她闷闷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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