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份精心美化过的纪要,通过邮件发出。
收件人包括刘经理、吴组长、技术部接口人阿哲(虽然他“恰好”不在),以及相关项目组成员。邮件正文,他还特意加了一句:“已与客户充分沟通,客户情绪平稳,期待后续优化。”
“情绪平稳”、“期待优化”。何不凡看着自己敲出的这八个字,感觉它们像两个巨大的、漂浮在现实之上的彩色气球,下面拴着的,是客户真实的怒火和他被迫修饰的无奈。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何不凡知道,这份经过“艺术加工”的纪要,即将成为官方档案。
未来,如果“寰宇科技”的问题再次爆发,这份纪要将证明“当时沟通良好,方向已定”;如果问题侥幸解决,这份纪要将成为“跨部门高效协同、积极应对客户反馈”的光辉案例。
而唯一被牺牲的,是事实本身的棱角和清晰的责任边界。
他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已晚。他想起里提到的,纪要的终极目的应是“用结构化思维推动执行”。
但他今天学到的,似乎是一种“用模糊化语言延缓追责”的思维。
他的“会议纪要优化专员”身份,此刻显得无比讽刺——他优化的不是会议的精华,而是问题的锋芒。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系统训练成一名“职场修辞学家”,专攻如何将“锅”描述成“盾”,将“抱怨”升华为“反馈”,将“追责”淡化为“优化”。
而这份刚刚发出的、看起来无比正确、无比和谐的纪要,就像一份用漂亮书法写就的免责声明初稿。
它静静地躺在所有人的收件箱里,等待着未来某一天,当那口真正的锅需要被正式分配时,作为“当时已妥善处理”的文字证据。
至于锅到底是谁的?
纪要里没写。
但它巧妙地暗示:我们都在积极面对,所以,锅是我们大家的。
何不凡苦笑,这大概就是“远航”巨兽体内,关于“记录”的终极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