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努力从这愤怒的洪流里捞出关键词:“月活vs月登录”、“口径不一致”、“汇报出糗”、“数据误导”……每个词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他的记录本上。
他不能辩解,因为确实不懂技术细节;他不能承诺,因为无权决定;他只能赔笑,点头,记录,偶尔插一句“嗯,我记下了”、“这个问题我们一定重点反馈”。他感觉自己不像在接待客户,像在接受一场单向的情绪倾泻治疗,而他是那个沉默的、收费的“治疗师”。
客户每一声质问,都在加固他“背锅侠”的生态位——看,这种擦屁股、接骂、做记录的脏活累活,不就是给何不凡这种角色准备的吗?阿哲可以去谈新客户,创造新业绩;而他何不凡,负责消化阿哲留下的历史问题情绪残渣。
他记录着,心里却想起里李善德的处境:被选中去运荔枝,恰恰因为他是个没有靠山、不懂拒绝的老实人,是完美的“背锅侠”。
此刻,他何尝不是被选中来接待这个“愤怒荔枝”的现代李善德?任务本身或许没那么致命,但性质一样——都是别人不愿碰、容易惹一身骚,且干好了功劳不大、干砸了责任全担的坑差事。
会议室外,偶尔有同事经过,投来匆匆一瞥。那眼神里,没有对勇士的敬佩,只有对“倒霉蛋”的怜悯,以及一丝“幸亏不是我”的窃喜。
何不凡的笔尖不停,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
他知道,这份详细的“接访记录”之后,将会成为内部划分责任、讨论补救措施的重要依据。而这份由他亲手记录的、充满客户怒气的文本,很可能在未来某个复盘会上,被用来证明“当时客户沟通环节存在不足”或“问题反馈机制有待优化”——而这些“不足”和“有待优化”,最终又可能微妙地和他这个“记录者”关联起来。
毕竟,是他“沟通”和“记录”的,不是吗?
他记录下最后一个,抬头,对仍在余怒中的王总保证:“王总,您反映的问题我都详细记下了,我马上形成纪要,同步给相关同事和领导,尽快给您一个解决方案和交代。”
王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情绪缓冲”流程,起身离开。
何不凡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字迹潦草、充满感叹号和下划线的记录。
这哪是工作纪要,这是一份客户愤怒指数心电图,而他是那个被迫佩戴监控设备的病人。
他合上笔记本,感觉刚才那半小时,比优化三场会议纪要还要累。那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明知自己是炮灰却还得微笑前进的精神消耗。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职场生态位旁,除了“会议纪要优化专员”、“历史烂摊子处理员”,又多了个新头衔:“紧急客户情绪消防员”。
而这个头衔,通常意味着:哪里有没人想碰的火,哪里就需要他去喷点“记录”的泡沫,暂时掩盖一下,至于火源到底是谁埋的,泡沫之后会不会让他自己一身湿——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火,暂时看起来,被“处理”了。
他拿着那份滚烫的记录,走向刘经理办公室,准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