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心思上;他的“执行力”,用在处理那些永远见不得光的琐事上。
广告人?这个曾经让他隐隐自豪的身份,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接班人”?接什么班?
接一个如何熟练运用“家文化”进行情感绑架、如何巧妙游走在规则边缘、如何把员工的时间、尊严和专业技能扭曲成私人服务工具的班吗?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某个地方,一直勉强维持的温度,终于彻底凉透了。
他曾经以为,在“蓝海”被当成工具,是种悲哀。现在他发现,在“蔚蓝”被当成“自己人”,然后要求你心甘情愿地工具化自己,是另一种更精致、也更残忍的悲哀。
前者是明码标价的剥削,你至少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什么。
后者是温水煮青蛙,用“感情”、“信任”、“未来”做燃料,慢慢烹煮你的职业理想和个人边界,直到你变得软烂,失去形状,最终成为锅里那锅名为“好用”的浓汤。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问:你是谁?何不凡?
是那个曾经梦想用创意改变一点点世界的广告系毕业生?
是那个在“蓝海”熬夜写代码、相信数据能驱动增长的“星火”计划参与者?
还是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疲惫、擅长订餐厅选礼物、精通酒桌文化、正在被老板许诺为“接班人”的……私人管家?
镜子不会回答。只有水龙头滴答的水声,像在倒数着什么。
门外传来同事找他的呼唤声,夹杂着笑声:“不凡!躲这儿干嘛?陈总找你呢!说要跟你单独喝一杯,聊聊未来规划!”
未来规划?何不凡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的未来,已经被规划好了吗?
沿着这条“懂事”、“贴心”、“会来事”的路径,一步步成为陈总更得力的“左膀右臂”,处理更多私事,涉足更深的灰色地带,直到彻底忘记自己最初拿起笔、打开软件时,那份想要“创造点什么”的悸动?
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试图洗掉那令人作呕的酒气和更令人作呕的虚幻感。
水珠顺着脸颊流下,像眼泪,但比眼泪更冰冷。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试图在脸上重新拼凑出那个“懂事”、“感恩”、“有前途”的何不凡该有的表情。
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那层被“家文化”的温情和“接班人”的诱惑所蒙上的薄雾,正在被今晚这翻江倒海的呕吐和冰冷镜面的反射,一点点擦去。
他看到的,是一个清晰的、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轮廓。以及轮廓之下,那个正在无声尖叫、想要挣脱的内核。
推开洗手间的门,喧闹和热气再次扑面而来。陈总在远处举杯示意,笑容灿烂。
何不凡也举起手,挥了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镜前那几分钟,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酒杯,是某种一直支撑着他、欺骗着他、也禁锢着他的东西。
他走回那片名为“家”的喧嚣和温暖里,脚步有些飘。但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面冰冷的镜子前,带着酒臭和疑问,审视着那个名叫“何不凡”的、正在熟练扮演着某个角色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