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项目黄了?我白天又踩雷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回复:“王总,还没睡。您说。”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凯文王秒回:“哦,还没睡啊。那正好,我刚刚有个新想法,关于‘星火’项目数据呈现方式的。你方便的话,把下午那份周报里的第三部分和第五部分数据交叉比对一下,做个趋势分析图,明早九点晨会我要用。”
我盯着屏幕,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白天那中央空调的风冷冽十倍。
凌晨两点!新想法!正好!明早九点要!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浮,颤抖。
我想回复:“王总,现在凌晨两点,数据分析需要时间,明早九点可能来不及。”
我想说:“这个交叉比对的意义是什么?原来的呈现方式有问题吗?”
我想问:“这算加班吗?有加班费吗?”
但最终,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输入:“好的王总,我马上处理。”
发送。
然后,我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机械地爬起来,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着我麻木的脸。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偶尔有车辆驶过,声音遥远而不真实。
我点开那份熟悉的周报,找到第三部分和第五部分的数据,开始进行一场我至今也没完全明白其意义的“交叉比对”。
那一刻,我对自己的人生,对“弹性工作制”,有了全新的理解:
所谓弹性工作制,就是你的时间它既属于你,又不属于你。
所谓“有个想法跟你碰撞一下”,翻译成打工人语就是:“我脑子里的一个火花,需要你用通宵的柴火去点燃,至于能烧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碰撞’过了,而你‘燃烧’了。”
所谓“明早九点我要看”,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最后通牒。是悬在你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告诉你,从现在到明早九点,你的睡眠、你的计划、你的一切,都为这个“趋势分析图”让路。
我一边拖着Excel图表,一边在脑子里进行着荒诞的哲学思辨。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图表终于做完,虽然我自己都看不懂那两条交叉的线到底“趋势”了个什么鬼。
我把它发到凯文王邮箱,设置成定时发送,早上八点五十。不能太早,显得我熬夜太轻松;也不能太晚,怕网络延迟。
关掉电脑,我瘫回床上。
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活跃。我想起大学时选修的《劳动法》,那本崭新的、几乎没翻过的书。
我爬起来,在手机里找到当时拍下的几张关键页截图。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关于加班费的规定。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法律条文是刚性的,但职场现实是弹性的。而且,是单向拉伸、永不回弹的那种“超级弹性”。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清洁工扫街的声音隐约传来。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我,刚刚结束旧的一天。
在“弹性工作制”的华丽外衣下,我完成了入职后的第一次“完整淬火”——被领导的突发奇想,在凌晨两点的冷水里,淬得透心凉。
我闭上眼睛,祈祷能睡一个小时。但我知道,就算睡着了,梦里大概也全是Excel表格和凯文王那句“哦,还没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