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堪折
都是红灯,也不知该说交通灯懂事,还是不懂事。

    不知不觉邹以珩兜里的仙女棒只剩下最后一根,点燃的瞬间,祝云容倏然感到鼻尖一凉,仰头看,空中竟有细雪飘落。

    “下雪了。”

    邹以珩也感觉到了,他伸手接下一粒,雪实在太细,不待看清,已融化在掌心。

    “我小时候,特别爱数雪花是不是六个瓣,但化得太快,经常数不到。”

    “这么文艺,”祝云容就说,“我就不一样了,我小时候只爱抓一捧雪,往人脖子里扣。”

    “是么?”邹以珩表示怀疑,“高中也没见你因为粗暴玩雪上楼道的批评栏展览啊。”

    “那时候就不那么玩了。”

    十一岁以后,她改掉了许多可能讨人嫌的小习惯,开始致力于做一个更优秀的、更容易被选择的人。

    “有包袱了,毕竟我很出名。”提及高中的辉煌,祝云容骄傲地扬了扬头。

    “没关系,现在已经不出名了。”

    祝云容:“。”

    “所以还想玩么?”邹以珩接着问,“要是今晚这雪能积起来,我明天过来,咱们一起玩雪。”

    “但是现在你很出名。”

    “没事儿,我没包袱。”

    祝云容又问:“那雪要是积不起来呢?”

    “积不起来……我就过来找你拿饺子盒。”

    祝云容不说话了。

    在这本该一个人的除夕夜,在京城鲜亮也疲倦的繁华里,在满目簌簌雪盈耳飒飒声的风月间,她感到一股天时地利人和的安宁。

    她不舍得打破。

    余光里,邹以珩转过头,正看她。

    她没有看回去,眼睛望向空中落雪,心却吊在眼梢余光。

    仙女棒依然在烧,火花噼啪,撩拨着周遭几许夜色。

    燃到尾时,正到第三个路口,绿灯。

    按照游戏规则,邹以珩该走了。

    祝云容终于转头,与他对视上,目光缴缠间,倏然涌起一股冲动。

    然后,她就真的动了。

    邹以珩视野一黑,信号灯的绿光被遮挡,一只清瘦、微冷的手攀过他左肩,横插在前,阻隔了他的视线。

    同时,祝云容身形一转,自他身后傍近。

    在这一霎,从高二那年的晚霞,到今夜落雪,过往岁月涨潮般回拍向她。

    她与邹以珩之间,留了许多很惊艳的回忆,从此生命里许多意象与他勾连。

    她可以想见,日后她看的每一场雪,都是在看今日,就像九年间,偶然霞光入眼,记忆总会闪回当年的黄昏。

    真是不讲道理的垄断。

    这样的垄断下,置身事外太难。

    不知不觉,她把好奇心投进他的过去,想象力又带他入了自己的未来。

    她犯下独善其身者的两宗罪,混沌间已误入红尘相思门。

    一粒雪落进她领口,蜿蜒直抵心房处,消融成一滴水落石出的呼唤,与那冷意一样深刻:

    今生不与他发生点什么,真是怎么想都不会甘心。

    就不蹉跎了……

    于是,她微踮脚,唇抵着他的耳廓:“邹以珩,我想明白了。”

    她说的是什么,并不很难猜。就听邹以珩轻轻提了口气,然后屏住了吸。

    “想明白什么……”他的喉结滚动。

    “我想明白……”祝云容突然就笑了,温热吐息入耳,在他炭火一样烧灼的心上滴了粒糖,“有花堪折直须折。”

    半晌沉默。

    然后,邹以珩屏了许久的气脱力般吐出,也随着她笑开,胸腔一震一震,带出混杂甜意的热度。

    “有花么?哪来的花?”他的睫毛颤动,剐蹭她掌心。

    祝云容蒙着他眼的手往下移,戳戳他侧脸。

    就听他笑道:“啊~原来是我这朵英俊的高岭之花~”

    祝云容被他逗笑:“邹老板,你真是我见过脸皮最厚的人!”

    邹以珩不以为耻,得意地抬了下眉梢:“嗯,脸皮薄的脱不了单。”

    祝云容就顺势问:“那你现在脱了?”

    “嗯哼~羡慕吧~”

    “跟谁脱的呀?”

    邹以珩又开始装,“刚刚是谁跟我表白啊,好难猜呀……”

    “等会儿!”祝云容就笑着捂他的嘴,“什么叫我跟你表白?讲点道理好吧,是你先的!我刚刚那是答应你!”

    ……

    一个无聊问题,掰扯好多废话。

    路口的信号灯红了又绿,绿了再红,轮换几度光影。

    直到祝云容眼尖,望见一辆出租亮着“空车”牌,停在路对面等红灯,她远远地招手。

    邹以珩也看了眼:“真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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