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又升起,桑楮如约敲门,唤醒两人后,神色萎顿地说自己昨夜没睡好。
“为南君准备的房间不舒适?”
巫衍冥怕怠慢了他,桑楮则解释道:“太冷了。这里日落冷,日出更冷,北君,你何时能让太阳亮得像南地一样啊?”
那可是巫衍冥追求的终极目标,为此要耗尽毕生努力,哪有他想来简单?巫衍冥不做解释,只是和善地笑,耳中是渊媪起身的声响,她离开床榻,走到桑楮身旁。
“你披着这么厚的东西,还冷吗?”
“冷,”桑楮委屈的抱怨近乎撒娇,“或许去外面晒晒太阳就好了,可我一直在屋里等你们起床。”
然而北地气候变化总让他的预判落空,就在等候巫衍冥施术的间隙里,晴空已换做阴云,密匝的暴雨让四周蒸腾水汽,几乎不可辨物。渊媪想让桑楮留在初房,他却不同意,非要跟着。于是巫衍冥纵了叶舟,以巨鲎壳为伞,带领两人往更北部的冥海飞去。
所谓“冥海”,是指北地以北茫茫无垠之海。在人类的想象和传说中,冥海波涛里藏着足以毁灭世界的怪物。其实这不全源自想象,海中的确藏着“怪物”,只是它们没有多么可怕的力量。真正值得忌惮的东西不在海中,而在海床之底,连接着渊媪为魔物创造的牢狱,入口处由一只沉睡的巨龟封堵,百丈海水压于其上,汇成无可撼动之锁。
此刻雨又停了,冥海平静无涛,玄黑深沉,巫衍冥再次施法试探,仍不见一丝邪气。渊媪和桑楮沿海滩走了许久,下午加上海浪的冲涤,别说劫由的脚印了,连根兽毛都看不见。
劫由真在这儿吗?莫非推断错了方向?
近海的鱼群引来数十斑鸥盘旋,这群将家安在陡峭崖壁之上的生灵忙于筑巢,在捕获食物之余,也将海面漂浮的树叶和软枝拾去加固巢穴。
渊媪若有所思地看着,蓦然腾空而起,跟随一只斑鸥飞至崖旁,把一壁亲鸟吓得离巢惊叫。呕哑声从这壁传到那壁,直将山崖四周扰得不得安宁,渊媪这才回来,发间插满了残羽,样子有些狼狈,却有了重大收获——她指间捻着根足有一臂长的晶亮毛发。
“劫由的确来过,”渊媪将那根兽须拿给桑楮看,又对巫衍冥解释道,“ 他掉了根胡须,被斑鸥衔走筑巢了。”
她是怎么发现的?
桑楮看看天又看看她,神色难掩惊讶,明明她在金阙待了那么久,理应生疏了凡尘诸事,若非担忧她的安危,他也不会坚持跟来帮忙,谁知渊媪行事毫无阻碍,倒显得自己像巫衍冥一般盲目。
“冥海中臣服我的兽族是海龙和沧龟?”渊媪问巫衍冥,“两万年过去了,这两个部族还在不在?或许还有老家伙认得劫由。”
巫衍冥道:“我只知道沧龟族还在,海龙族自几千年前就没消息了,我试着叫它们出来。”
巫衍冥以北君之名向封臣发起召令,不一会儿如镜的海面就凹出了锥形尖洞,幽暗深处徐徐浮起一个高塔般的巨物。蜷角,盾鳞,铁爪,长躯,来者并非沧龟族人,而是巫衍冥口中既已消失几千年的海龙,它站在漆黑漩涡搅舞的晶莹飞沫里,静默地凝望岸上的三位神明。
“我奉神女之命问你,”巫衍冥眼盲,却能感知海龙并未靠近,于是他提高了音量,“你不久前可曾见到西君劫由?”
对方并不回答,非但尽失拜见神女应有的礼仪,还要反身潜回漩涡中去。渊媪心觉诧异,喝声“站住”,便有数条富有弹性的藤蔓自桑楮袖中飞出,直奔海龙袭来,将它身体诸关节牢牢禁锢在半空。
那海龙狂扭着挣扎而不得脱困,满载骨片的有力龙尾拍起数米高的浪花,渊媪与巫衍冥飞至上空向它问话,可对方只是挣扎,并不回答。
巫衍冥恍然道:“它们一族许久不曾到岸上,也不曾受我召见,大概其始祖死后,族嗣已不会交流了。”
此乃巫衍冥治下失职,但渊媪可以原谅:北君重点守护的对象是人类,只有深海神兽远离岸上的王国,才能保证人类安全繁衍,为此势必要冷落其族,隔绝其民,久而久之,难免音讯不闻,语言不通。
可如今,海龙的缄默反让寻找劫由陷入僵局。
“它知不知晓沧龟一族的行踪?”渊媪又问。
但凡对方会说话,也不会对劫由的下落闭口不言,但渊媪有命,巫衍冥只能听从,随即想出个好办法,他从怀中掏出一件占卜法器,正是沧龟部族此前进献的龟壳。
这回无需多言,龟壳刚一现世,对方便如遭攻击,将龙身绞拧着蜷起,龙尾不再击打海面,而是竖立骨刺,紧贴身体。它几乎蜷成一枚骨刺组成的球,桑楮快要拉扯不住,又调出两根蔓臂帮忙。
它在防御,可要防什么呢?
蜷缩着,惊悸着,海水好似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它额中有两半护脑的甲壳,此刻突然左右裂开,于眉上显出一根极细的金线,那线旋即变成一梭,又化做盈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