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犯蠢的
    姜潇这一觉睡得并不好,醒来时,眼角眉梢都渗着浓郁的戾气。

    准确地说,她几乎从未睡好过。

    此处的“睡”表示一种休息状态,而非后面可跟人名的动词。

    漫天的硝烟、开裂的土地、怪异的嚎叫、淋漓的鲜血、摇晃的视角,构成她的梦境。

    从有记忆开始,便是如此。

    姜潇有趁着游学的机会找国外的医生看过,医生推测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用药治疗,但她拒绝了。

    她也查过资料,从出生到现在,世界各地好像没有发生过梦中的事件。

    也许……这是来自她未知血亲的诅咒,一种精神疾病。

    姜潇早就知道,她和母亲姜世英没有血缘关系。

    庆英集团老会长姜庆延的独生女,姜世英,没有生育能力,为了符合“稳定可靠”的传统印象,联合前议员之子跟不知从哪来的姜潇,演了这出戏。

    一个模范家庭。

    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这就是姜潇需要扮演的角色,也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应该是完美的。

    姜潇为此竭尽全力。

    然而越想接近完美,她离完美就越遥远。

    没关系,表面完美就足够了。哪怕她的内心是散发着恶臭的泥沼也没关系。

    姜潇避开庆英的医疗体系,去国外寻求一个答案,没有结果,那就不要深究、不要开药留下痕迹——在她完全掌控集团之前,在她不再害怕被抛弃之前。

    为了不失去拥有的一切,她可以忍受任何苦痛。

    “醒了?”

    文瀚元轻声问,伸手将她的一绺头发顺至耳后,眼波清净明澈,眼下的皮肤有些发红发肿。

    姜潇知道肯定是自己在半梦半醒间扇了他耳光,蹙起眉,用责备的口气问,“谁让你乱动的?”

    文瀚元没想提起这回事,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心虚,暗淡下来,“我怕脸边的头发让你觉得痒……以后不会了。明泉洞到了,下车吧。”

    姜潇没再说什么,等宋助理拉开车门,鞋底落在芝麻灰花岗岩地砖上,走了两步,见他没跟过来,歪了歪头,“不一起吗?”

    长发由肩向下流泻,被粉橙渐变的晚霞染成深紫,轻盈舒缓,是世间最华丽珍贵的披风。

    文瀚元的眼睛亮起来,抿唇,保持半步的距离,跟姜潇进了造型工作室。

    在外人面前,文瀚元向来不会表现得太过亲密。适度的模糊绯闻能提高他的存在感,像一枚姜潇常戴的、闪闪发光的胸针。

    但要是暧昧过度,变成一种固有标签、一个没有价值的头衔,姜潇会毫不犹豫地撕掉它,连带着他一起,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文瀚元以为是自己的“知趣”换来了更多相处时间,其实,姜潇只是因为没有睡“好”,心情憋闷,想在等会儿“睡”好。

    工作室明亮宽敞、风格简约,有着与地段不符的恬适安静,无关人员被提前清走了。

    姜潇去了里间换衣服,宋助理在外等候。

    化妆师递上插着吸管的一纸杯水,文瀚元接过,翘起嘴角道谢,白净面颊上凹出小小的酒窝。

    “谢谢化妆师姐姐。”

    文瀚元的风评一向很好。

    为人和善,讲礼貌,不像崔聿那么傲,也不像权在烨那么疯,长相又是不讲究发型、穿搭、氛围感的硬帅,一张留着平头的国中证件照风靡全网。

    可惜那张照片后来成了十大渣男爱用头像之一,文瀚元气得,烧掉照片犹嫌不够,把灰烬戳成了无数几不可见的微粒。

    化妆师被他看得脸红,摆了摆手,嗓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不客气,瀚元少爷,您是姜小姐今天的男伴吗?我帮您……”

    她的目光落在文瀚元轻微红肿的脸颊上,欲言又止。

    文瀚元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不用遮,可能是有点过敏。请你帮我做个发型就好。”

    “好的。请您先换衣服吧。”

    一套设计中规中矩、但质感不错的海蓝色塔士多礼服,宋助理早些时候叫人准备的。

    文瀚元走到全身镜前,悠然打着领结,凝视镜中的自己,眼神发冷,心下嗤笑。没品位,遮什么遮,这是潇潇留下的、最好的妆饰。

    他的头发不算很短,做造型很方便。

    自国中以后,文瀚元再也不允许他的头发长度短于六厘米,非常决绝地要跟那个平头渣男形象做切割。

    化妆师非常专业,根据文瀚元的脸型,挑起额前部分头发,定型,做出三七分的侧背头,另一侧刘海微微过眉,遮住小半额头,弱化五官攻击性、增强漫画感的同时,又不至于显得幼稚。

    是很沉稳、温和的帅气。

    宋助理十分满意,偷偷拍了一张,发给姜潇。

    [小姐,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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