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既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但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温柔的笑意。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甚至当时南景细微的表情和反应。那些被当年的他刻意忽略、轻视甚至嘲讽的付出与温柔,此刻被他用这种诡异的方式,一件件从记忆的尘埃里拾起,擦拭,呈现。
秦朗听得目瞪口呆,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未听过邵既明如此清晰地回忆这些细节,更没想到,在那些冷漠、敷衍、甚至伤人的行为背后,邵既明竟然把这些点滴都刻在了心里,记得比谁都清楚!这种记得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呈现,比遗忘更让人心碎。
而南景——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放在膝上的手,却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握成了拳。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认为早已无意义的过往,此刻被当事人以如此诡异、却又如此真切的方式重新提起。那些他以为对方毫不在意、甚至视为负担的付出,原来对方都记得。
原来,他不是对着一个完全麻木不懂珍惜的混蛋,付出了六年。
原来,那些好,那些小心翼翼,那些被辜负的热情,对方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只是当时的邵既明,被恐惧、猜疑、不确定和自身的傲慢困住了,用冰冷的外壳将这些感知封锁了起来,甚至扭曲成了伤害的武器。
南景感到胸口传来一阵滞闷的钝痛。不是很剧烈,沉甸甸地压在心脏的位置。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在两年前,或者说更早,就已经彻底沉寂,不会再为这个人、这些事掀起任何波澜。
可此刻,听着邵既明用这种半疯癫的状态,絮絮叨叨地细数那些他早已强迫自己遗忘的细节,承认着当年的混账和辜负……他那颗自以为早已锁死的心脏,竟然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和闷痛。
原来……还会痛。
原来,那些被深埋的、以为早已结痂的伤痕下面,血肉从未真正死去。
邵既明似乎说累了,他停了下来,微微歪着头,靠向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仿佛将头枕在了某个“人”的肩上。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依赖和眷恋。他闭上了眼睛,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满足的浅笑。
他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诡异、令人心酸又毛骨悚然的姿态,依偎着那个只存在于他癔症中的“南景”,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像是要睡去。
秦朗看着弟弟以这种方式睡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该庆幸他暂时平静了,还是该为这诡异的平静感到更深的恐惧和悲哀。他看向南景,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情绪的线索。
南景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一线微弱的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睫毛。
然后,秦朗看到,南景一直放在膝上、微微握拳的手,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床上“依偎”着空气、仿佛找到归宿般睡去的邵既明身上。那目光很深,很静,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离开。
秦朗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地挪到床边,看着邵既明以一种全然依赖的姿势“靠”在虚空里,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均匀。那画面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但至少,他暂时平静了,没有伤害自己。秦朗咬了咬牙,伸出手,扶着邵既明的肩膀,将他一点点从那个不存在的倚靠上移开,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邵既明没有反抗,沉沉地睡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秦朗才重重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直起身,看向依旧坐在椅子上的南景。
“南景……”秦朗开口,声音干涩。
南景抬起手,打断了他。他的目光从邵既明沉睡的脸上移开,看向秦朗:“把唐医生的电话号码给我。”
秦朗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会意,马上拿出手机,找出唐医生的号码,报给南景。他看着南景拿出自己的手机,输入号码,然后站起身,对他示意了一下客厅的方向,便拿着手机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秦朗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他不知道南景会和唐医生说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经过这个诡异而漫长的夜晚后,正在悄然改变。至少,南景主动要了唐医生的电话。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南景以为无人接听时,被接起了。“喂?秦先生?又出状况了吗?”显然,他以为还是秦朗。
“唐医生,我是南景。”
电话那头明显地停顿了两秒,呼吸声都放轻了些,似乎有些意外。“南先生?您好。是邵先生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