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忽略了身体里蛰伏的猛兽。为了以最佳状态出席今晚可能见到南景的场合,他白天故意推迟了午间那顿抗抑郁和稳定情绪的药物,他怕药物带来的轻微迟滞和困意,会影响他“正常”的表现,怕在南景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病态”。他计算着时间,打算在酒会中场休息时再去补服。
可高强度、高压的社交环境,空气中弥漫的酒精与香水混合的复杂气味,周围密集的人群,以及见到南景后持续不断的精神亢奋与自我压抑,都在悄然消耗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储备。起初是隐约的耳鸣,像是远处有蜂群在嗡嗡作响。接着,手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冷汗。视线边缘偶尔会出现细微闪烁的光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呼吸需要刻意加深才能维持平稳。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恐慌开始从脚底蔓延。是了,药效快要过了。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药吃下去。
他勉强对正在交谈的某位银行家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声音有些发紧:“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皇地转身,朝着宴会厅侧门,通往相对安静休息区和洗手间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因为急切和开始轻微失衡的身体协调性而略显虚浮。他必须快,在彻底失控之前。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有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放大。休息区空无一人,灯光比主厅幽暗。他踉跄着冲进男士洗手间,反手锁上了其中一个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手指颤抖得几乎解不开西装内袋的扣子。
终于,他摸到了那个随身携带扁平的银色药盒。里面分格装着他每天需要按时服用的几种药片。他哆哆嗦嗦地打开,就着隔间里昏暗的光线,辨认着那些白色、黄色的小小药片。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鬓角,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耳鸣声越来越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焦虑惊恐发作的前兆和断药后的戒断反应。
他必须立刻把药吃下去。
他颤抖着,试图将几颗药片倒在掌心。然而,手指抖得太厉害了,完全不受控制。第一次,几颗药片从颤抖的指缝间漏出,掉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滚到了角落。
“不……”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更加慌乱,又去倒。第二次,因为用力过猛,整个药盒都从湿滑的掌心翻了出去!
“哗啦”
一小捧五颜六色、关乎他精神稳定的药片,如同断线的珠子,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在深色瓷砖上显得格外刺眼。有些滚到门外面,有些散落在他的脚边。
邵既明僵住了,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的药片,仿佛看到自己好不容易维持“正常”的假象,也随之摔得粉碎。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也顾不得地上干净与否,伸出颤的抖手徒劳地想去捡拾那些救命的药片。可指尖颤抖得不听使唤,几次都捏不住那小小的颗粒。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洗手间和邵既明高度紧张的神经上,却如同惊雷。
邵既明猛地一颤,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是谁?他不能被看见!绝对不能!
“邵总?”门外传来一个平静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男声。
是南景。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见了吗?听见了吗?
邵既明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灭顶的恐慌和羞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外的南景似乎等了两秒,没有听到回应,也没有强行开门。然后,邵既明听到轻微衣物摩擦的声音,似乎南景弯下了腰。
几秒钟后,一张干净的白色的纸巾,从隔间门下的缝隙里,平稳地推了进来。纸巾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颗药片,正是邵既明刚才掉出去的那几种,一样一颗,显然是南景从门外捡起后放好的。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也从门下的缝隙伸了进来,将水瓶轻轻放在地上,就在那张托着药片的纸巾旁边。然后,那只手平静地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南景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询问,没有惊讶,没有怜悯,也没有催促。
邵既明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张纸巾上的药片,和那瓶水。羞耻、狼狈、不堪,酸楚,在他冰冷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南景看见了。看见了他最不堪、最脆弱、最像个疯子的样子。可是,南景没有走开,没有嘲笑,没有质问,而是……帮他捡起了药,给了他水。
他颤抖着,伸出冰冷汗湿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张纸巾,将上面的药片倒入掌心。然后,他拧开那瓶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的苦涩,一起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