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冉什么也没问,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拿起一片吐司慢吞吞地吃。有些伤口,旁人即使看得见,也无法真正触摸到那份具体的痛楚。就像你没穿过他穿了六年的鞋,没走过他独自徘徊了六年的夜路,哪怕再心疼,再能共情,那磨破脚底的血泡,终究是隔了一层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没急着离开淮汐。这个他们一同度过混乱青春期、彼此搀扶着长大的城,在深秋里显出一种褪色的温情。两人像完成一场迟来的仪式,去了很多地方。
他们找到了当年住的那片老旧居民区。巷子更窄了,墙皮剥落得更厉害,那栋灰扑扑的单元楼看上去比记忆里矮小了许多。楼下那家总是飘出油腻饭菜香的小餐馆居然还在,只是招牌换新了。两人站在巷口看了很久,南景的目光在那扇熟悉漆皮斑驳的窗户上停留了格外久的时间。那里曾是他们风雨飘摇时,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方寸之地。
他们去了曾经的二十七中。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读书声和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从围墙内传来。他们绕着围墙慢慢走,走过当年放学常去买零食的后门小摊(现在变成了连锁便利店),走过那个总被他们吐槽、却偷偷翻过无数次的矮墙缺口(已经被水泥封死)。
他们还去了物价昂贵、他们当年只能偶尔奢侈一把的商业街,把那些曾经对着橱窗流口水、却因为囊中羞涩只能路过的餐厅、甜品店、奶茶铺……一家家,一样样,吃了个遍。味道或许并没有记忆中想象得那么惊艳,但坐在明亮的店里,看着对方被食物塞得鼓鼓的脸颊,相视一笑时,某种被时间和生活磋磨出的厚茧,似乎在悄然软化。
邵既明没有再出现。是秦朗强行把他带离了淮汐。用秦朗后来在电话里对周冉的话说:“刚把人心捅了个对穿,血还没止住呢,就别戳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当人形伤口展览器了,晦气,也缺德。”周冉对此不置可否,但心里清楚,秦朗这次算是做了件人事。
被秦朗几乎是押送回程的邵既明,重新站在了那栋位于城市核心区别墅门前。密码锁发出轻微的“嘀”声,厚重的门向内开启。门内与他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
定时上门的家政人员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家具纤尘不染,摆放得一丝不苟。没有杂物,没有随手扔下的外套,没有看到一半摊在沙发上的书,没有喝了一半还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邵既明慢慢地走进去,脚步在空旷的客厅里发出轻微的回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他住了近两年、却在此刻感到无比陌生的空间。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不,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过去,他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它们,视之为背景,理所当然。
可现在,它们无比清晰地撞进他的视线。
沙发角落,那只浅米色、触感异常柔软的羊绒盖毯,是南景在某年秋末逛街时一眼看中的,说这个颜色衬得客厅很沉静。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在意。现在,那毯子以一种等待被使用的姿态搭在那里,边缘有一个小线头,是南景有一次不小心勾到的,他说要找个同色线缝一下,后来……好像就那样了。
茶几上,那个造型古怪的陶土摆件,一只歪着脖子、表情呆滞的猫。是南景和同事去手工陶艺馆团建做的,做得不怎么样,却兴致勃勃地带了回来,说“看,像不像你早上没睡醒的样子?”他当时只觉得幼稚,随手放在了那里。此刻,那只丑猫在射灯下,呆滞的眼神仿佛正无声地望着他。
落地窗边的天堂鸟,叶片舒展,绿意盎然。是南景搬进来不久后买的,说家里需要点生气。他每周会精心擦拭叶片,定期浇水施肥,还专门查了资料调整摆放位置。而他,大概只在这植物长得格外茂盛时,才会偶尔瞥上一眼。
还有书架角落里那几个憨态可掬的木质小动物摆件,是南景逛市集时淘的;电视柜上那个设计简约却温暖的烛台,是南景说冬天点起来会有氛围;开放式厨房岛台上,那两个同款不同色、总是靠在一起的马克杯,是南景买的,说“情侣款”……甚至冰箱上那些已经有些卷边的便利贴,上面是南景清秀的字迹,提醒着他各种琐事。
这个家里,几乎没有一件东西,是未经南景的手挑选、摆放、或赋予意义的。是南景,用无数个他未曾留心的日子,一点一滴,将这套冰冷的房产,填充、温暖、变成了一个“家”。
而他呢?
他回忆起来。
当南景兴奋地向他展示新买的毯子时,他可能在低头回邮件,只给了个模糊的鼻音。
当南景献宝似的拿出那只丑猫陶偶时,他或许正在看财报,淡淡说了句“放那儿吧”。
当南景在雨天细心擦拭天堂鸟叶片时,他可能刚从健身房出来,径直上了楼,没多看一眼。
当南景在便利贴上写下“牛奶快过期了”时,他大概只是扫过,然后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