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我说,”方思明写几笔就忍不住要说话,试图从痛苦作业中解脱,“你小学时候跟江澈那架,到底因为啥啊?”

    陈燮眼皮都没抬:“因为那家伙虽然很聪明,但是太没想象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方思明顿时垮下脸,做出痛心疾首状:“靠!真是错付了!我还以为你是替我报抢饼干之仇,兄弟情深!”

    陈燮:“你跟江澈还有过节?”

    “当然!”方思明义愤填膺,“小学那会儿,小卖部最后一袋小熊饼干,十回有八回被他抢先!此仇不共戴天!我寻思你打架是为我雪恨呢,感动得都要哭了!”

    陈燮:“……”

    “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把你连人带卷子扔出去吗?”

    “为什么?”

    “因为你,想象力很丰富。”

    补作业大业艰难推进到深夜,方思明终于支撑不住,脑袋一歪,重重趴在那张只写了零星几题的卷子上,沉沉睡去。

    陈燮结束游戏,摘下耳机。

    室内陡然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方思明的鼾声交织。

    他起身,躺到床上。

    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

    ……

    白天阮倩带泪的微笑,还有暑假里,母亲梁素梅一遍遍促狭的追问,交替浮现在眼前。

    “看来我儿子还没开窍呢。”

    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放心。

    整个暑假旁敲侧击下来,梁素梅终于相信他不是故意隐瞒,是真没这心思。

    陈燮对此不置可否。

    离开前,让他印象深刻的不是母亲那反复的试探,而是非洲草原上,角马群奔腾时卷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赭色尘土。

    那时他站在越野车顶,劲风猎猎,吹得衣衫鼓荡。落日将天地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数以万计的生命正遵循着最古老的基因律令,奔赴生死未卜的远方。

    宏大原始的生命力,让他胸腔震动,却又在灵魂深处感到一种微妙的、观察者般的疏离。

    在那样尺度的叙事面前,“爱情”显得如此渺小。星辰的诞生与湮灭,物理法则的简洁优美,生命演化的不可思议,似乎才是更值得穷尽一生去追问的谜题。

    至于“喜欢”。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他又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她是像《你一生的故事》里的露易丝,还是《海利科尼亚·春》里的沙耶?可那都是藏在书页间的虚构人物,在现实的灰白琐碎中并不存在。

    如果,仅仅只是如果,那样一个人真的存在呢?她会思考什么?或许,在某个相似的、无所事事的夜晚,她也会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无垠的星空,脑海里盘旋着一个看似无稽的问题——

    嘿,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十六岁夏末的尾声,随着这个没有答案的疑问,悄然潜入房间。

    陈燮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他忽然抬起右手,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

    毫无预兆地,记忆碎片撞进脑海。

    少女的手腕细得惊人,握住时,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脆弱的骨骼。触感似乎还残留了一丝在指尖,微凉,柔软。

    ……见鬼。

    陈燮放下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试图将这点莫名其妙的、细微的扰动,连同那个关于电子羊的疑问,一并驱逐出即将来临的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