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牟来到这座城市完全是偶然。
黑船事件后,无惨对日本涌现的各式新事物充满了兴趣,不仅自己投入进去,还常常指使部下到各地去搜罗。
原本这样的事情是与他无关的,无惨从不拿小事联系他,可东京的第一列火车开通后,无惨的想法变了。
火车呼啸而来,汇集庞大的人流量,联通遥远的两地,带来无数的消息,催生无数的新现象。无惨觉得,不应该对这一钢铁怪物视而不见,尤其是在他特别需要各种情报的情况下。
于是,在一个昏暗的傍晚,黑死牟走了上去。
作为一个从战国活到现在的老古董,他对这里本能地排斥:狭长的空间里集聚了各个阶层的人,町人、农人,甚至是秽多、非人,只要花钱买票都能进来,就坐在相邻的座椅上,用来分隔的仅仅只是薄薄的几扇门,这根本就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黑死牟收敛了自己的气息,无声隐匿在角落里,听着明显不同阶层的各色人等走过,交流无聊的话题。
确定这里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就走吧,下次换别人来。他想。
火车停在站点,上来许多女学生,胸前佩戴着十字,来自附近的教会学校。她们穿同一色的制服,系男士腰带,耳朵上夹着铅笔,还有几位剪着短头发,青春靓丽的气息引来许多人观望。
“真是大煞风景。”黑死牟听到不少人低声骂道。
近来很多装束和风气上的变化,他也是颇不认同的。但在黑死牟心里,更不礼貌的是盯着女人评头论足。他侧过脸去。
火车飞速移动。
到下一个车厢看看。他这样想着,起身离去。
“呀!”座椅后传来一身压抑的惊呼,声音不高,轻飘飘地送到他耳内。
不知道为什么,黑死牟觉得这声音一点也不讨厌。
“我刚刚看到六道红色的鬼火,一晃眼就过去了。”你说。
黑死牟顿住。被发现了?不,不应该的。
沿途的灯火依次亮起,把窗户上的玻璃照得亮晶晶、暖融融,光线映在上面,将一车的人影投在了窗上。
背对着通道两边的座椅,黑死牟眼前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你的头倚靠在什么上,额前的刘海垂下来,双目哀伤地注视着斜下方,眼底黑漆漆的闪光像是有泪水在流动,和他记忆里的画面重叠。
黑死牟闭上了眼睛。
你的脸在窗外凌乱的光影里迅疾地形变,时而模糊,时而扭曲,像水下摇曳的魅影,那让他动弹不得的人影憧憧,是河底柔长的水草,缠住迷路人的双腿。
盯久了,他开始觉得眩晕,恍惚间以为是跌入了你卧在他膝上讲的怪谈故事,年轻的武士抛弃妻子离家,多年后归来,故园荒草萋萋,屋里女人织布的背影一如往昔,武士撩起她光泽依旧的黑发,下面已是一副枯骨*。
那时,你漆黑的发丝也在他的手下闪闪发光。
汽笛发出“呜呜”的鸣叫,更像夜坟的鬼哭,黑死牟一个激灵,再定睛一看,车窗上的影子摇晃两下消失不见,你下车了。
他尾随在你和千代的身后。
蒸汽车头两侧的排气阀门喷出洁白的水雾,夜风一吹,散作一层轻纱,你的小皮鞋踩在上面,装饰金属的鞋跟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黑死牟如入梦中,循着你的足音前行。通透世界里,你的每一丝构成都纤毫毕现。
幻觉类的血鬼术?长相相似的人?有血缘关系的后代?
不。
他一一否定自己的猜测,越来越偏向那个唯一可能的答案。
这是没有意义的。他对自己说。弥补也好,重头再来也好,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黑死牟想,就算会转世,对停留下的那一个来说也不是重逢,这只是另一场普普通通的相遇,擅自联系起来,是对从前的侮辱。
转世又如何?你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所以,停下来。
黑死牟跟着你进了神社。
你流连在高大美丽的建筑下,游目观赏着夜色下的风景,视线总在他身边徘徊。
怎么会这样?通透世界已到纯熟的境界,就算是最精英的鬼杀队柱级成员,也不能在他现身前察觉鬼的存在,何况你一个普通人呢?
黑死牟沉住气一动不动,发现你只是无心地扫视。
“快过来呀。”
那个人回头喊了一句,你答应着跑前去,他的肌肉又紧绷起来:名字也没有变,巧合吗?
他怅然看你们嬉笑打闹,心里漫无边际地乱想着。
叮铃铃、叮铃铃……你们拉响了祈福的铃铛,清脆的乐声和欢笑一起传出去好远。
铃声静下来的时候,你擦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