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家主已说不出话,瞳孔涣散开。

    “我会成为最强的武士!”他大声道。

    “我比你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父亲,你看着吧,我会做的比你好,比所有人都好!不管是刀还是……”

    咚,屏风掀开一扇,差点儿整个倒下去。

    你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双手紧握着一支尺八。

    “您还记得吗,岩胜还记得吗,这首曲子……”

    你吹起朱乃交给你的唯一的一支曲子,她家乡的小调,从小就吹奏、演唱的曲子,眼前又浮现出她教你时的情形,那会儿朱乃总是让岩胜和缘一在一张桌上吃饭,她自己不动筷子,就只微笑着看他们吃东西。在一起不可挽回前,他们一定有着关于它的美好回忆。

    笛声呜呜咽咽地响起,你努力地要把它吹得更加更听,每一次调息、浮沉都完美地融入到乐声的流淌中。

    一曲终了,家主皱缩一团的面孔舒展开,岩胜愣愣地坐着,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你累倒在地,没有一丝力气。

    太阳升起,医师小心地靠近,伸手试探鼻息,几次后,宣告继国家主死亡。

    家中升起了白布,你还记得母亲去世时的情形,照顾岩胜换上丧服,将灵床移到朝北的方向,派下人去各处报丧,僧人们鱼贯而入,屋内响起诵经和木鱼敲击的声音。

    岩胜兑现了他的诺言,丧礼在当天举行,发丧、出殡没有超过一日。

    你穿戴上一身黑色,跟在主丧的岩胜后面,看着棺木落下,阴阳师念完咒语、撒了符纸,在四角咚咚咚地钉上长钉,心脏跟着咚咚咚地跳。

    昨晚的事历历在目,你又落下泪来。

    这么多年,你就没看清过继国家主这个人,你对他的印象就是迷信、善战、对家人冷漠,因为朱乃终日苍白疲惫、早早逝去,还有缘一走丢的事,你在心里早就把他当做了一个很坏的人。

    可他在妻子灵前的哭声、临终前的坦白又让你疑惑了。他亲口承认爱的那刻,你和岩胜同样感到了巨大的荒谬。

    他居然是爱妻子的,怎么可能?这就能叫爱的话,生活岂不是一场谎言?

    你想,自己怎么共情岩胜的被欺骗感都是不够的,你甚至觉得自己父亲那样明确不爱妻子孩子的态度都要好得多。

    封住墓口,立起一块木牌,写上逝者的戒名。岩胜以继承人的身份上前行礼,你回过神,赶紧递上盛水的竹筒。

    岩胜接过,像一块沉默的铁。

    水浇上去的时候,你又想,或许此人也不是完全说谎,乞丐的全副身家也就一点儿,他所谓的爱也一样,只值轻飘飘的一句话,唯有带给他人的痛苦是致死量的。

    多么可悲啊。

    活着的那会儿,因为习俗、因为迷信、因为传统和偏见,两个人之间只有互相指责和无休止的争吵,直到死亡跨越所有,一切俗世的规则消亡,他终于能承认仅停留在心理活动的爱。

    更加可悲的是,爱人也好、做事也好,都无比糟糕的继国家主还是能够如愿以偿,他有优秀的儿子传承家业,死后也和自己认定的妻子合葬,谁也不能这点上忤逆他,可朱乃呢?有谁会问问她的想法呢?她爱过自己的丈夫吗,想要和这样一个人生死同寝吗?

    答案湮灭在风里,无人知晓,无人在乎。头一回觉得,人死后无知无觉,真是太好了。

    你想起了新婚夜里到底没能说出的平等,心中涌出更大的哀恸。

    丧礼结束,人群散去,你还是哭得停不下来,像是要将岩胜的那一份一同宣泄出来。

    “岩胜。”你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这里完全是大逆不道,可要是不说的话,你过不去。

    “不想原谅他,就不要原谅了。”你说,“爱不是这个样子的,绝对不是。”

    他搀扶着你,送上回程的牛车。

    “我们不要说这个了。”他道。

    斗转星移,死亡的阴影从继国家慢慢消退。一人逝去的空白,你用日夜的细心填补起来。

    你们搬进了中心的堂屋,一点点翻新里面死气沉沉的布置。

    里里外外的打扫不说,病人用的痰盂、药炉搬走,方便起身用的凭几换成轻巧的坐垫,笨重的装饰全撤下去,屏风、帐子、竹帘还有榻榻米的缘边也都换成了更清新的颜色。

    有一阵子,你每天提出一个新主意:这个柜子挪一挪啦,那个架子重漆一遍啦……除了堂屋展示的那两具历代家主盔甲不能换,你努力让每一处角落都呈现出和过去不同的感觉。

    至此,继国家的最后一块“自留地”也完成了内部改造。这个过程里,即使你大部分时间只需动动口,也颇觉得费了不少脑筋,好在最终效果是可喜的。

    岩胜眼看着全部工程一一落地,偶尔也来提几点可行性的建议,没让你天马行空地搞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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