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布揭开的时候,那些紫红色的勒痕露出来,有些地方已经结痂了,黑褐色的,像干涸的河床。
墨玉的动作很轻,棉签蘸着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晚晚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缩手。
“疼吗?”
墨玉问。
“还好。”
晚晚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墨玉低下头,继续换药。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个地方还是平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在长。
她的孩子,安岁岁的孩子,一个还没成形的生命。
她想起晚晚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嫂子,你怀孕了。”
那时候晚晚自己还不知道自己肚子里也有一个。
现在知道了。
但她的那个,不是惊喜,是伤口。
“嫂子。”
晚晚叫她。
墨玉抬起头。
“我不想留这个孩子了。”
晚晚看着窗外的天,雾还没散,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挂在窗框上。
“他不配,孩子不应该是他的。”
墨玉握着棉签的手顿了一下。
“晚晚,你想好了?”
晚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紫红色的勒痕。
那些勒痕像两道枷锁,即使解开了,印子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指腹触到凸起的痂皮,粗糙的,像砂纸。
“想好了。”她说,“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知道,他的父亲是那样的人。”
墨玉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劝。
她知道劝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是晚晚的身体,晚晚的肚子,晚晚的孩子。
只有她自己能决定留不留。
“我陪你。”
墨玉说。
晚晚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了的裂缝里发了芽。
叶昕和安岁岁推门进来的时候,晚晚正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淤青照得更清楚了。
叶昕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整个人像一幅被洗淡了颜色的画。
“哥。”
她睁开眼,看着他。
“嗯。”
“我想好了。”
叶昕等着。
“我不要这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
叶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好。”
他说。
晚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但没有犹豫。
“你不劝我?”
她问。
叶昕想了想,说:“这是你的肚子,我有什么资格劝你?”
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叶昕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手指从她颧骨滑到下颌,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别哭。”他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晚晚哭着笑了。
窗外的雾慢慢散了,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墨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放在小腹上。
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她的孩子留下来,晚晚的孩子要走了。
都是孩子,一个被拥抱,一个被告别。
安岁岁站在走廊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叶昕刚发来的消息。
“明天手术。”他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走廊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他眼皮发红。
他想起周念被带上警车时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直,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那个人不会回头了,永远都不会了。
他把自己走成了一条直线,从起点到终点,中间没有拐弯,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起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在终点的时候,那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手术那天,天又阴了。
万晴从片场请了假,一早赶到医院。
她进门的时候,晚晚正坐在床上吃粥,手腕上还缠着纱布,但已经能自己端碗了。
她看见万晴,强颜欢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