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钩弋夫人自杀
    在前往钩弋宫的路上,金日磾忽然说道。

    “我母亲也是在我十四岁时被赐死的,当时父王不肯降汉,汉军后来杀了他,我和母亲、弟弟被俘,承蒙陛下开恩,让我们入宫为奴,再后来……母亲病重,陛下赐药,其实那是毒药。”

    霍光脚步一顿,脸色有些变化。

    “所以我知道那种感觉。”金日磾继续说,“看着亲人被权力夺走,却还要向权力效忠。”

    “那你为何还要来?”

    “因为这是我的命。”金日磾忽地抬起头来,望着灰白的天空,“草原上的狼,被套上项圈后,要么咬断自己的喉咙,要么学会低头,而我选择了低头,低了一辈子,就不能再抬起来了。”

    霍光沉默良久后缓缓说道,“金大人,对不住。”

    “无妨,大将军,我只是想告诉你,对于陛下安排的这件事情,钩弋夫人是不会反抗的。她是个聪明人,从河间那个小地方走到今天,她比谁都明白权力的游戏规则。”

    钩弋宫,远比想象中的要简朴的多。

    没有雕梁画栋,野没有珍玩陈设,只有几株梅树,在早春的寒风中开着零星的花。,宫人很少,见到霍光和金日磾,都惊恐地跪伏在地。

    钩弋夫人赵氏坐在正殿的席上,正在绣一方手帕,听到仆人的通报,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今年二十五岁,正是女子最美的年纪,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双手尤其好看,纤细修长,右手掌心的玉钩印记在晨光中隐约可见。

    那便是当年传说她出生时双手握拳,十五岁那年武帝巡狩河间,轻轻一掰就开了,掌中有玉钩,因此得幸入宫。

    “大将军,金将军。”她放下针线,起身行礼。

    霍光还礼:“夫人。”

    “陛下......殡天了?”她问得很直接。

    “是。”

    钩弋夫人闭上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那么,二位是来送我上路了吗?”

    霍光不惊讶,随后便从袖中取出白绫,放在案几上。“陛下遗命。请夫人......体谅。”

    钩弋夫人笑了,笑容凄美,“体谅?我已经体谅了一辈子,当年,我体谅父亲把我送进宫,也体谅陛下把我当祥瑞,体谅这深宫寂寞,体谅儿子不能养在身边。可是如今呢,居然还要体谅你们用这根白绫勒死我吗?”

    金日磾不忍回答,直接别过脸去,霍光则是沉默不语。

    “弗陵呢?”见二人不回应,于是她开口问道,“他知道吗?”

    “皇子年幼,暂时不知。”霍光说,“待陛下大丧过后,会有人告诉他的,母亲是伤心过度,追随先帝去了。”

    “谎话说得真顺。”钩弋夫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几株梅树,“我十六岁进宫,生了弗陵后就住在这里,九年了,九年没见过宫外的天空,没闻过泥土的味道。有时候我想,当年陛下如果不掰开我的手就好了,让我就在河间,嫁个农夫,生儿育女,老死乡野......”

    她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开口道,“白绫太难看。给我鸠酒吧,体面些。”

    霍光看向金日磾,后者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出离宫寝殿前,他从太医那里要来的。

    钩弋夫人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苦杏仁味,也好,总比勒死强。”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梳头。一下,两下,动作从容不迫,梳好发髻,插上那支陛下赏赐的凤头金簪后,又在唇上点了胭脂。

    “我美吗?”她忽然问。

    霍光低下头,不敢直视,“夫人国色天香。”

    “国色天香又如何?终究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用完了,就该收起来了。”她举起瓷瓶,顿了顿,“告诉弗陵......不,什么都不要告诉他。就让他记得的母亲,永远是美丽的、温柔的,就够了。”

    她仰头,一饮而尽,毫不犹豫。

    毒药发作得很快,她的身体很快便开始痉挛,脸色由白转青,嘴角渗出了丝丝黑血。但她坚持坐着,双手紧紧抓住梳妆台的边缘,指甲嵌进木头里。

    最后一刻,她看向霍光,眼神清明:“大将军......弗陵......拜托了......”

    然后,钩弋夫人便倒了下去,结束了这悲惨的一生。

    金日磾上前探了探鼻息,对霍光点点头。

    霍光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传太医来吧,报钩弋夫人伤心过度,暴病身亡,准备棺椁,按夫人礼制下葬。”

    处理好钩弋宫的事,已近午时了。

    霍光和金日磾回到五柞宫正殿时,上官桀和桑弘羊已经安排好了车驾。汉武帝的灵柩用九重锦衾包裹,安放在六马牵引的灵车上,三千禁军分列两排,绵延数里。

    “长安那边已经通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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