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前锋用镇纸压住四角,俯身细看。这是陈默用铅笔手绘的,线条干净利落,连每一根阴影线都画得一丝不苟。图纸分上下两部分:上面是虹口情报处地面建筑的平面图,标注了爆炸前的房间布局;下面则是推测的地下结构剖面,用虚线表示不确定的部分。
红笔标注的地方在剖面图左下角。
“此处疑有空洞,回声异样。”
旁边还画了个小箭头,指向一行蝇头小字:“1905年法租界工部局原排水管道走向(根据档案馆藏图抄录)”。
潘丽娟递过放大镜:“陈默的信上说,他对比新旧图纸发现差异。日本人在原排水管旁边新挖了通道,但所有公开图纸上都没有标记。”
“他怎么确定是新的?”沈前锋接过放大镜。
“水泥标号。”黄英从窗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陈默随信附来的几份资料复印件,“1905年那批排水管用的是英国进口水泥,配方特殊,凝固后颜色偏灰白。而陈默托人从虹口区其他日本建筑的工地取样,发现他们这两年用的本地水泥颜色偏青。”
她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两块水泥碎块的对比。即使在黑白照片里,也能看出色差。
“陈默在情报处废墟东侧三十米的下水道检修井里,发现了新修补的痕迹。”黄英继续说,“修补用的就是偏青色的水泥。但奇怪的是,那个检修井不在常规维护清单上,工部局的人说至少五年没打开过。”
沈前锋把放大镜移到剖面图上。
红笔标注的空洞区域,正好在原排水管道和情报处地下室之间。如果陈默的判断没错,这里应该有一条隐蔽的通道,连接着两个本不该相连的地方。
“回声检测怎么做成的?”他问。
“用了一个土办法。”潘丽娟从包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个带长管的铜制听诊器,但听头被改造成了小锤状,“陈默说,这是跟码头老工人学的。把听头贴在墙壁或地面上,用小锤敲击远处,通过回声判断后面是实心还是空心。”
她演示了一下。小锤敲击桌腿,通过铜管传导的声音沉闷短促;敲击桌下空荡处,声音则带点回荡的嗡鸣。
“他趁着夜里,在情报处周边能找到的每一面墙、每一块地面都试了。”潘丽娟收起工具,“总共测了四十七个点位,只有三处回声异常。其中两处后来挖开确认是废弃的化粪池,剩下那处——”
她手指点在红笔标注的位置。
“就在这下面,而且空间不小。陈默估计至少能容纳五到八人站立。”
沈前锋直起身,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法租界的路灯逐一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斑。三天前从虹口废墟找到的那半张德文数字信纸,此刻就躺在抽屉里,和那张临时改制的松木棺材照片放在一起。
所有碎片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聚集。
松井没死。或者说,他的“死”本身就是个精心设计的局。爆炸、讣告、灵堂、哭泣的遗孀——全是道具,为了让某个计划能在地下悄悄进行。
“陈默还提到一个细节。”黄英从资料里抽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排水管道的截面,“原1905年的管道直径是八十厘米,标准尺寸。但他在检修井里测量发现,管道东侧壁厚不对劲。正常壁厚十五厘米,但那里至少有二十五厘米。”
“加厚了?”
“不完全是。”黄英指着草图上的标注,“陈默怀疑,他们在原管道旁边平行挖了一条新通道,然后用水泥把两个管道之间的空隙填满了。从外面看,就像只是加厚了管壁。但如果你敲击那里——”
“回声会告诉你后面是空的。”沈前锋接道。
潘丽娟点头:“问题是,这条隐藏通道通向哪里?陈默只能测到情报处建筑下方边缘,再往里,废墟结构不稳,他进不去。”
沈前锋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
剖面图上,那条用虚线表示的通道从情报处地下室一角延伸出来,向东南方向斜插,最终消失在图纸边缘。陈默用红笔在消失点画了个问号。
东南方向……
沈前锋从抽屉里取出上海地图铺开。虹口情报处的位置被红圈标出,东南方向大约两百米,是苏州河的一条小支流,再过去就是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区。
“如果我是松井,”他手指沿着虚线方向滑动,“在自家情报处下面挖密道,一定会选个安全的出口。不能在日本控制区——那样太显眼。也不能在完全陌生的区域——撤离时容易暴露。最好是……”
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点。
那是一片标注着“仓储区”的灰色区块,紧邻法租界西区边缘。地图显示那里有至少二十个私人仓库,主要存放进出口货物,各国商人混杂,管理松散。
“这里。”沈前锋说,“三不管地带,但离日本势力范围又不远。如果有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