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个头顶剃光,周边留髮结成辫子的女真汉子,从村中土屋后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穿著粗布短褐,腰间掛著一枚显眼的黄铜腰牌,正是管理此村的“孛堇”。
孛堇女真语的音译,本义是“长官或首领”。
层级可高可低,高层的孛堇能统兵。
基层的孛堇就负责管理村落、部族,相当於金国治下村庄的最高管理者。
权力比南宋的村长大得多,既管户籍、赋税,也管村里的汉人苦役,还能直接调动少量金兵。
人未到跟前,恭敬的喊声先至:“猛安大人驾临,属下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跑到马前,弯下腰去。
齐霄面上不显,冷哼一声,翻身下马,战靴“咚”地一声踏在泥地上,腰间铁牌与长柄刀鞘碰撞,更添几分威势。
目光扫过那群匍匐在地的汉人奴隶,然后才落回那女真孛堇脸上。
“虚礼免了!本猛安时间紧迫。
即刻传令,將此村所有人等,无论尔等差役,还是这些做工的役夫,棚中老弱,一个不漏,全部召集至此处空地!
本猛安要亲自核验户籍名册,检视人身。
若有一人遗漏,或名册有半分不清不楚……”
“便將尔等一併锁拿,押送真定府衙,以怠军令、纵容奸细论处!”
猛安本身就兼具军政权力,核验户籍、清查奸细、管控治下人口是其核心职责之一。
齐霄以“奉都元帅军令查勘”为由召集全村人,完全在猛安的权限范围內,加上此地乃是真定府范围,並没有引起孛堇的怀疑。
那孛堇一哆嗦,连连躬身:“是是是!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就办,绝不敢有误!”
说罢,再不敢耽搁,转身连踢带吼地催促手下金兵,又奔向那紧闭的棚屋,连拉带拽地开始轰赶里面的人。
齐霄站在原地,手扶刀柄,目光开始扫视著村落的布局走向。
不一会儿孛堇弓著腰,脸上堆笑:“猛安一路辛苦,寒舍就在村东头,略备了些薄酒粗菜,猛安移步稍歇片刻,也好让属下略尽……”
齐霄打断了他的客套:“嗯,前面带路。”
孛堇闻言,引著齐霄往村东走去。
这孛堇的住处,確是村中唯一显眼的瓦顶房舍,虽也简陋,但比周遭的茅屋土坯已好了太多。
院门低矮,门楣上却郑重其事地悬掛著一面一只线条粗粗獷的海东青。
雕工虽显拙朴,甚至有些歪斜,但那猛禽睥睨圆睁的眼眸与张扬的羽翼,却透著一股子凶悍之气。
此乃女真各部普遍敬畏的图腾,常悬於门户,既是守护的象徵,也彰显著屋主不同於普通兵户的身份。
堂屋內正对著门口的土墙上,悬掛著一幅硕大的狼首皮,旁边墙上隨意掛著几副弓箭、猎叉,墙角堆著些辨不清种类的兽骨与皮毛。
地上铺著几张毛髮板结褪色的兽皮充当褥席,屋內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烟火与牲口的腥臊气味。
不等齐霄开口或落座,那孛堇已殷勤地吆喝起来。
几个衣衫襤褸的僕役连忙从灶间端出酒菜。
几大块酱色深沉风乾的鹿肉,一碟醃得发黑的野葱野菜,还有一壶马奶酒。
“猛安远道辛苦,山村鄙陋,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只有这些粗劣酒食,还请千万莫要嫌弃,先用些,解解鞍马劳顿。”
孛堇搓著手,话音未落,似乎想起什么,又朝门外粗声喊了两句女真话。
很快,两个穿著粗布衣裙的汉人女子,被一个粗壮的僕妇连推带搡地送了进来。
她们低垂著头,肩膀微微瑟缩著。
“还杵著当木头吗?!没眼力的贱胚!” 孛堇转脸,厉声呵斥,与方才的諂媚判若两人,“还不快给猛安斟酒!”
两个女子浑身一颤,慌忙挪到桌前,抖著手去捧酒壶陶盏。
酒液在倾倒时泼溅出几滴,落在下方的兽皮上。
这微小的失误却嚇得她们魂飞魄散,身子一缩,差点当场瘫软跪倒。
齐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如古井无波。
顺势端起陶盏,凑到唇边,依著金人习俗,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酸涩呛喉,带著一股奶腥和发酵过度的味道,直衝鼻腔。
约莫半盏茶凉透的功夫,门外传来金兵的吆喝:“稟孛堇,村中所有人丁,都已按令驱至空地集合完毕!”
孛堇暗暗鬆了口气,连忙转向齐霄:“猛安大人,您都听见了,村里所有人,一个不落,都已遵命召集到村中空地,听候查验。”
齐霄这才不紧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