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被憋怒驱动的。
所以这火泄下去,凌瑜烦躁的脑子终于厘清了。
伤情鉴定够那群人关两天再赔点钱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身旁还有“伤者”。
凌瑜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快四点了。
“……”凌瑜唇动了动,“你明天还有事吗?”
“有的。”
凌瑜的车停在市医院的地上停车场,周围原本应该很静谧,但是医院附近不少便民便宜的早餐摊子已经开始陆续开门了,得亏她这两天补觉了,睡的足,这会反倒不困了,她倒是记下了陈冬的话,说话时提高了音量。
“有什么事?”
“明天早上应该去咖啡吧上班,下午五点关门了去机场接人,晚上……”
打黑工呢?一个人干这么多活。
“你别说那民宿的卫生都是你打扫。”
“是……”
凌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缺钱?”
“……”
陈冬又低着头不说话了。
只是这人毫无棱角,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意气,如果让凌瑜形容,她觉得他就像一棵毫无分量、毫无攻击力的蒲公英。
他的沉默不那么让她反感了——或许是在知道他有轻微听障之后。
人很难对这样一个人产生怨气。
尤其是此刻的凌瑜。
她并非不喜欢孩子,她也并非是个全然冷漠自私的人。
“你多大?”
“十八。”
凌瑜似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是个出生在小乡镇的孩子,考上了大学,但是家里条件不好,他在给自己赚学费生活费。
逻辑通畅。
也正是要读大学的年纪。
“这样,”凌瑜说,“我不缺钱,我包你十几天负责给我当导游,你负责接送我,给我安排行程和饮食,多少钱你开价。”
其实她有点多此一举了,但当下凌瑜没想这么多。
她完全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省的东奔西跑,省的被喝醉的客人找事。
她不比这些人爽快好相处多了么。
“说话。”没回答,凌瑜以为他没听见,加大了音量。
“我……听见了。”陈冬说,“我得问问张凛哥。”
凌瑜懒得跟他掰扯,“明天给我个答复,你最好好好想想怎么给我安排行程,把我伺候妥当,钱不比你打工赚的少,你自己开个价。”
“……”陈冬又是静默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瑜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随意搭着,她转头瞥了一眼。
坐在她旁边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面颊涨红了,连带着耳廓,他唇角还带着淤青,碘伏消毒后的痕迹淡淡地扩散开。
“……谢谢你今天带我来医院,我可以不要钱的。”
“……”
就在凌瑜以为他在酝酿价格的时候,他低着嗓音开口,划破了静谧。
凌瑜呼吸暂停了一秒。
原先还是瞥了一眼,这会凌瑜正儿八经看他了。
他身上的白T恤早就脏了,脏兮兮的灰尘,腰腹的位置还有些未干的液体,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了少年清瘦尚且有力的身姿。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也转过来看向她。
一双干净的,琥珀色的眼睛,他的长相让她以为,他不该生长在这样的小地方。
他很干净,很好看。
只是,像一只流浪狗。
还不是一般的流浪狗。
凌瑜无端想起了以前罗婧给她发的消息,一只英俊帅气的黑白边牧在马路上游荡,可怜兮兮的,有人说被遗弃的流浪狗里要数边牧最可怜,因为边牧聪明,他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流浪狗。
当时罗婧想要收养那只流浪狗,奈何她老公狗毛过敏作罢,那只狗在她家短暂的寄养了几天,最后在赵平生出差回来后收养告终——他一向不怎么喜欢小动物。
凌瑜看着他,短暂失神几秒,陈冬又匆忙转回视线,低垂了片刻,又吸了吸鼻子,看向了车窗外。
那会,凌瑜真感觉挺微妙的。
她很少再会想起自己的十八岁了,她自认为那个自己已经死透了,也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她思及过往。
然而,就在陈冬的身上,她似乎短暂地窥见了自己的年少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