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关於治理一个县城的感悟
   “我们在做减法,也在做加法。”

    “城西那片废弃的老纺厂仓库,正在改造。快完工了。打算搞成『东市集』,分区、防水、通电、统一管理,租金很便宜,先给这些零散摊贩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过渡去处。”

    “同时,城管、环卫、交警,加派人力,成立联合柔性执法队。重点时段派人疏导交通、清理垃圾,对占道经营,先提醒,再帮助挪位子,最后才是不得不用的处罚。罚款不是目的,把路通了、地扫净了、大家能安心摆摊做生意了,才是目的。”

    郑仪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豪言壮语。

    “效果没那么快,也还会有反覆。县城就这点人手,这事那事,方方面面都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有一丝无奈又篤定的笑意:

    “治理县城,得像中医把脉,急不得。得耐著性子,一点点摸清脉象,找准癥结,温药慢火,既祛病又不伤元气。现在做的这些,就是这副『温药』。”

    周晓芸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我听说您推了个『困难群眾清零行动』?”

    周晓芸转换话题。

    “目標很高。”

    “目標不高不行啊。”

    郑仪目光沉静下来。

    “杨老歪那样的,不止一个。有的在册,有的『隱身』。有的真困难,有的像杨老歪那样,是心里的疙瘩没解开。”

    他顿了顿:

    “以前我们扶贫,盯著钱,盯著项目落地率。这次『清零』,更多是盯著『人』,盯著他为什么困难?困难在哪里?有没有解开的可能?”

    “比如?”

    “比如,”

    郑仪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挑著担子卖手工豆腐的老妇人。

    “刚才跟婆婆聊了两句。她男人走了,儿子在城里打工,自己有点慢性病,做豆腐是祖传手艺,也是唯一生计。政府给她办了低保,也纳入了合作社医疗帮扶名单。”

    “这是『清零』?”

    “这是保底。”

    郑仪摇头。

    “下一步,想联合县里食品厂,看能不能把她这种小作坊纳入微產业链,提供点无菌包装的技术支持,帮忙对接下社区团购或者小型超市。

    让她的豆腐能卖得更好点,更远点,收入更稳点。这才是『清零』,从生存,到有尊严、可持续的生计。”

    周晓芸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位佝僂著背、小心切著豆腐的老妇人。

    郑仪这番话,不再是抽象的政策,而是变成了眼前这个具体老人的可能未来。

    “那杨老歪呢?”

    周晓芸拋出这个尖锐的问题。

    “他是您『清零』名单上的『硬骨头』吧?他的『尊严生计』,您打算怎么『清』?”

    郑仪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而深远。

    他沉默了片刻。

    “杨老歪……”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最难清的,不是穷,是心里那股被彻底打趴下的『认命』,和用耍赖、赌博来麻痹自己的『扭曲』。他是『歷史遗留问题』砸出来的一个活標本。”

    “给他治腿,给他生活费,甚至给他盖间新房,都容易。”

    “但把他心里那个被二十年前那顿棍棒打碎的东西重新粘起来……难。”

    郑仪的语气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清醒。

    “这种『清零』,不是几个月、甚至几年能完成的。可能需要一两代人的努力。”

    “那您还做?”

    “做。”

    郑仪回答得斩钉截铁。

    “再难也得做。给他一个『安全网』兜底,给他一个『出口』,持续的心理疏导。让杨树根这样关心他的人別放弃。一点一点地,像蚂蚁啃骨头。”

    “这次『清零』,我最大的感悟就是:”

    郑仪的目光投向市场尽头那条缓缓流淌的、水质依旧浑浊的小河。

    “基层治理,光有决心不够,光有技巧不够,光有钱更不够。”

    “它需要一种『笨功夫』。”

    “得蹲下去,贴著地皮,去感受那种具体的、带著汗味和烟火气的困难。把那些抽象的『数字』和『指標』,还原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去理解他们的委屈、无奈、甚至被逼出来的刁钻。”

    “这需要理性。”

    “理性地认识发展的阶段性,知道我们不可能一夜之间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

    “理性地承认治理能力的不足,知道很多事我们暂时还做不到尽善尽美。”

    “理性地接受过程的反覆和曲折。”

    郑仪的语气愈发沉静。

    “然后,在这份理性认知的基础上,再拿出决心。”

    “不是拍桌子喊口號的决心,而是像这篾匠编篮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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