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江将军所言,今夜一战不求胜负,只为使高昌贼再不敢轻犯中原,在无衣的曲调中,江将军和老卒们都拼出了最后的力气,奋力搏杀着他们能杀死的每一名贼军,那时,所有人都在为他们的勇猛惊诧,就连高昌贼军也不例外,那些高歌而来的老卒虽在围攻中一个个倒下,可他们仍在以这数人之力往城门下冲锋,歌声渐渐单薄,却是始终不息,回荡于城外每一个人的耳中,简约的曲调,令每一个人都能明白这其中的气概,因为这是老卒们在用胸中最后一口气息向侵犯家园的外寇咆哮,当最后一名老卒力尽坠马时,本该止息的歌声突然如雷而响,城上城下,所有应天百姓都在和声而歌,虽然许多人从未听过这曲无衣,但这样的战歌早让人过耳不忘,大家怒喊着,吼叫着,一刻不止的延续着老卒们的歌声,城门内的推撞声越来越响,就好象有一只愤怒至极点的猛兽要脱枷而出,那一刻,应天百姓没有一人再顾及生死,只想冲出城外,用我们的愤怒扑向贼军…”
常荆的声音忽然哽咽,那样一个夜晚,固然带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也让年少的他第一次知道了何为悲壮,“江将军仍在只身苦战,城门下激战最烈,所有的攻势都由他一人独担,他的左臂已被一名贼军齐肘砍断,可他仍用右臂挽枪狠刺,高昌贼军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恐惧,这遍身鲜血的年轻人已是强弩之末,但他身上那一股从不暗淡的斗志仍能令他们胆战心惊,他们知道,只要有人近身,这年轻将军一定会再刺出拼命一枪,这等忌惮令他们不敢再轻易上前送死,他们无法想象,是什么使这名汉人将领能支持至今,他们也不敢相信,明明是一座无军队护戍的城池,却会让他们遭遇到最顽强的抵抗,在他们潜入中原之,早听说这片华夏大地内乱迭起,乱代诸侯四方争权,有人称帝有人争雄,却无一方霸主肯稍顾黎民,可在这座被守军离弃的孤城下,竟还站有这样一名男子!”
“城门终于被撞开,不是被高昌贼破开,而是由应天百姓从城内破门而出,大家看见江将军满身血污的背影,怒喊着要冲向贼军,但江将军憔悴伤重的身躯仍是一步不动的立在城门下,就象是一堵屹立不倒的城壁,牢牢的扎在百姓与贼军之间,不容一名贼军入城肆虐,也不让一名百姓出城拼命,百姓们虽然怒不可遏,但没有人忍心去推开这道背影,大家都知道江将军的心意,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百姓们涉入沙场,一时间,城下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气和仇恨的目光狠狠对视,高昌贼军看得出,城门下正喷薄着一种什么样的愤怒,而这种愤怒正是来自这一群平民百姓,他们心底被这弱肉强食的乱世埋藏已久的血气怒火,已由城门下这位将领的英勇尽情点燃,望着这样的怒火,高昌军终于畏缩,停下了连续一夜的猛攻,或许是不甘心,一名头领模样的贼军从军阵中催马而出,一言不发的盯着江将军,沉默了很久,他突然问,‘汉将,为何?’很突兀的一句话,但城下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他在问江将军,为什么要死守这座被官军放弃的城池,又为什么会在以寡敌众的厮杀中这般坚强,坚强得仿佛是在漠视自己的性命。”
“江将军的回答就象是手中枪一般锋芒毕露,‘只消我中原男子一口浊气不曾吐尽,就不会容异族占我家园,置之死地不求生,正是武人本色!’他的回答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因为一身重伤而迟滞犹豫。听得高昌首领不禁肃然点头,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江将军,最后停顿在江将军的断臂上,又轻轻的问了一句,‘值得吗?’江将军似是听到一句最好笑的笑话,哈哈长笑,他笑得很用力,而他的回答更为凛冽,他用仅存的右手握紧长枪,一指城外高昌贼的尸首,‘今夜之后,你们会惶惶然离开应天,来时的张扬尽成狼狈,而我,不过断折一臂…’说着,江将军把长枪重重插于地上,就象在城门下插了一杆永不折断的旗帜,“纵然今日身死,然——江山终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