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油脂,那味道顽固地盘踞在口腔深处。
周围的人群尚未散去。得到食物的人们或蹲或站,以各自的方式处理这意外的馈赠。
男人们大多选择立刻解决肉饼一—有些像哈维那样囫圇吞下,有些则小口咀嚼,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女人们更谨慎些,先啜饮热汤温暖肠胃,再將麵包掰碎泡进去。
孩子们得到麵包后终於露出笑容,儘管那笑容在冻得发红的小脸上显得脆弱。
麦蒂餵完马丁,將陶碗里剩余的汤底递给安塞尔。
男孩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咕咚咕咚地喝起来,汤水从嘴角溢出,沿著下巴流到衣襟上。
哈维看著这一幕,下意识抬起右手想帮他擦拭,却在半途僵住。
他摊开手掌,借著最后的天光,看见掌纹里嵌著油脂凝固后形成的淡黄色纹路。
“该回去了,”麦蒂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
哈维点头。他將马丁重新扛上肩头,男孩不再哭泣,左手紧抓著没吃完的麵包,右手本能地揪住父亲的衣领。
安塞尔一只手牵著母亲,另一只手举著剩下的半块麵包,像持盾牌的士兵。
他们离开广场,重新匯入街道。
哈维回头望了一眼。太后的厨房前,队伍仍然很长,火把已经点燃,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摇曳的光圈。
人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拉长变形,他们沉默地等待著自己的那一份。
“明天还有吗?”安塞尔突然问道。
哈维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他不知道肉饼是仅此一天的特殊恩赐,还是某种新惯例的开始。
他不知道太后仓库里还有多少麵粉、多少醃肉、多少能做成肉饼的材料。
他只知道今晚,他的胃里有实打实的肉。他的妻子喝到了有油花的肉汤,孩子们得到了额外面包。
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冬夜,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刻,这就够了。
他们离开队列,將位置让给后面眼巴巴等待的人,转身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仍有人群流动一得到消息较晚的穷人正从四面八方向红堡涌来,希望还能赶上分发。
“还有吗?”一个裹著破毯子的老头拦住哈维,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袖,“肉饼还有吗?”
哈维摇头,老头的手无力地垂下,转身继续蹣跚前行。
他看到她鞋底已经磨穿,用草绳绑著几块破皮勉强固定。
归途比来时感觉更长。
或许是因为吃饱后身体放鬆,寒意便更轻易地侵入骨髓;或许是因为离开施食点后,现实重新压上肩头。
终於回到那栋歪斜的两层木屋。
推开门,炉火已经完全熄灭,最后一点余温早已散尽,小小的客厅再次被淒冷的寒意所笼罩。
炉子上的铁锅里,中午剩下的豌豆燕麦粥已经凝结成灰绿色的硬块,表面形成一层皱起的皮膜。
虽然加热后仍可食用,但刚吃过肉饼麵包的一家人,此刻谁也无法对那寡淡冰冷的食物提起兴趣。
更重要的是——麦蒂的眼神提醒了哈维—这些必须留到明天。
炉火熄灭,如果要点燃,需要额外的木柴。这並不划算。
木柴在君临从来不是廉价物,需要去城外森林砍伐或捡拾,运进城时还要缴纳柴火税。
更糟的是,隨著难民涌入和王领局势紧张,城门守卫对进出管控越发严格,柴火价格比一个月前涨了三成。
为了保持体温,哈维一家决定早早入睡。
明天清晨他要去钢铁门接替战友执勤,麦蒂则要去丝绸街一位裁缝那里取需要浆洗的衣物——前提是那位裁缝还没有离开君临。
战爭消息传开后,不少手艺人关闭店铺,带著家当往乡下避难。
麦蒂上周已经失去了两个老主顾,他们匆匆结清工钱,乘马车离开了城市。
“更糟的是,”麦蒂睡前低声对哈维说,“现在连洗衣服的活儿都少了很多。贵族老爷们要么走了,要么缩减用度,僕人数量减半,换洗自然少了。南街的洗衣妇们已经在商量降价,不然接不到活儿。”
哈维沉默地听著。
按理说,大战在即,士兵的薪水应该提高以稳定军心。
但他听说的情况恰恰相反:王室金库空虚,连御前会议的成员都在缩减开支。
更令人不安的是,隨詹姆爵士在北境战场牺牲的士兵家眷,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关於抚恤金的正式通告。
几个寡妇去军务处询问,得到的只有含糊的承诺和冷漠的推諉。
这样一来,哈维这份还能活著领到薪水的工作——儘管薪水时常拖欠—一就显得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