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艾德大人看起来异常年轻,棕色的长髮间不见一丝灰白,面容刚毅却尚未被后来的沉重责任刻上过多的风霜。
他低下头,对著心树,声音低沉而虔诚:“—让他们长大以后亲如兄弟,彼此间只有爱。”
他祈祷著,隨后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让我的妻子在她的心里原谅”
“父亲。”布兰的声音努力穿透时空的屏障,却只化作风中一丝微弱的吃语,如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响。“父亲,是我,布兰,布兰登。“
艾德·史塔克猛地抬起头,再次望向神木林深处,眉头紧紧皱起,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似乎在捕捉某个回声。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他看不到我。
布兰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一股尖锐的疼痛刺穿了他的心臟。他想衝出去,想触摸父亲的手臂,想感受那份记忆中的温暖和坚实,但他所能做的,仅仅是被禁錮在这树木的视角里,观看,倾听。
我在树里,通过它那双漆红而古老的木眼观察这个世界,但是鱼梁木本身是沉默的,无法发声,所以他也一样。
艾德·史塔克继续著他未完成的祈祷。布兰感到眼眶一阵发热,湿润的液体模糊了视线。
但那究竟是布兰自己的泪水,还是这棵承载了无数记忆与悲伤的心树,在透过他表达千年的哀慟?
如果我哭泣,这棵树也会流出同样的泪水吗?
父亲剩余的祈词,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枝叶摇晃声所淹没,仿佛有一阵强风只吹拂在这片神圣的树林。
艾德·史塔克的身影开始模糊、溶解,如同冰雪在清晨的阳光下消融,迅速而无声。
紧接著,两个年幼的孩子闯入了这片寂静的圣地,他们欢笑著,手里拿著充当木剑的树枝,互相追逐打闹。
女孩比男孩更高大一些,动作敏捷得像只小鹿。
艾丽婭!布兰內心一阵激动,几乎要喊出声来。他看著她从一块覆盖著苔蘚的岩石上灵巧地跃起,手中的树枝精准地袭向男孩。
但下一刻,他意识到不对。如果这个活泼好斗的女孩是艾丽婭,那对面那个男孩难道是自己?
可他从不记得自己留过那么长的头髮,几乎披到了肩膀。
而且,艾丽婭也从未这样和自己打过架,她用树枝抽打男孩大腿的力道如此之重,带著一股狠劲。
“噗通”一声,男孩被她结结实实地打中了腿弯,痛呼著掉进了神木林中央冰冷的黑色池塘里,在水里狼狈地扑腾、叫喊。
“安静点,笨蛋!”女孩扔掉手里的树枝,语气带著不耐烦,却又透著一丝关切,“只是而已!你想把老奶妈引来,然后让她再去告诉父亲吗?”
她蹲下身,伸出双手,用力將她的兄弟从水塘里拉了上来。两个湿漉漉的孩子互相瞪了一眼,隨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便一前一后,吵吵嚷嚷地跑出了神木林,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和渐渐平息的笑声。
在这之后,时光的流逝速度骤然加快,往日的影像如同被狂风翻动的书页,一页页飞速掠过。
布兰感到一阵强烈的迷失和晕眩,仿佛置身於一场无法醒来的湍急梦境。
他看到不同的面孔出现在心树下:有穿著皮围裙的马夫牵著骏马饮水,有浑身血污的战士跪地祈祷,有神情威严的领主在此裁决事务,有面容慈祥的母亲带著孩子玩耍.一代又一代居住在临冬城的史塔克,以及为他们服务的人们,在这里出生、成长、衰老、逝去。
就连他赖以锚定视角的心树,也在他眼前经歷著轮迴。
粗壮的古树逐渐变得细瘦,最终在一次剧烈的时空闪烁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更年轻、树皮顏色稍浅的鱼梁木。
布兰牢牢记住布林登·河文的指导,拼命集中精神,始终將意识的焦点锁定在临冬城这片土地本身,无论神木林如何变迁,心树如何更迭,他都拼尽全力,在一次次的时空跳跃中,顽强地回到这熟悉的土地。
一次又一次,他目睹著临冬城的形態在歷史长河中演变:
从最初规模宏大、塔楼林立的石头城堡,逐渐收缩成几座孤高的塔楼;又从一个坚固的石头堡垒,演变成一座三层的石质主堡;再往前,它甚至只是一座由粗大原木搭建的庄园;最终,在时光的源头,它彻底消失,眼前出现的,是一片广袤、原始,只有零星先民聚居点的古老森林。
景象终於稳定下来。
一个留著浓密鬍鬚、身披粗糙兽皮的中年男人,正指挥著数十个男人在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砍伐树木。
他有著史塔克家族標誌性的长脸,身材修长而结实,手中握著一柄巨大的青铜斧,深褐色的头髮乱蓬蓬的,灰色的眼眸如同北境冬日的天空,任利而冷静。
也许是感应到了某种超越时空的注视,那人突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