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坠落。

    坠落。

    据说路西法了九个晨昏才从天堂坠落到地狱，那么黎夜呢？

    时间漫长到连感官都被麻痹，失重感已经刻入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铁锈味的风中睁开眼睛。

    恍惚间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锈红，还不等他的大脑理解自己身在何处，一个又像建筑物又像动物的巨物就张开黑洞般的巨口，把他一口吞入！

    他的初始地点就是废土，刚醒来还懵懵懂懂，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刻被徘徊的孤儿院吞进去的。

    ……

    ……

    ……

    ……

    【不要担心】

    【不要害怕】

    【一切痛苦和悲伤，都是通往幸福的试炼】

    【请你坚持】

    【请你忍耐】

    【所以，快快醒来，直面狂风暴雨吧】

    ……

    ……

    ……

    ……

    是的。

    然后，昏迷中的黎夜听到了女人的声音，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身处孤儿院的厕所，对面是神父的尸体，肚子上插著生锈的脐带剪。

    想起来了。

    他的童年时代，生於北方人口大省的县城，家里不富裕但也称不上特別艰难，父母的性格和文化程度都称不上好但也不至於很糟糕，上初中前的美好记忆无外乎冬天扔炮仗炸冰、夏天晚上出去滑旱冰、到同学家里蹭小霸王玩，平平淡淡。

    他的少年时代，有时会觉得自己是一把放在橱柜里静静生锈的匕首，或者停放在车库深处被人遗忘的超跑，或许有什么伟大的事业正等待他完成，或许他身上肩负著什么重大使命，或许本该有更加惊险刺激的命运等著他……但他只是个在高考大省成长起来的小镇做题家而已，除了成绩比较优异外没有任何特別的。

    他的青年时代，进入大学，每天就是上课，自习，偶尔参加学生活动，时不时打打游戏看看电影搞搞竞赛。他和每个同学都处得挺好，在导员眼中是轻鬆保研的好学生，在亲戚眼里是从不让父母操心的好孩子。他没有特別要好的挚友，也没遇到过让他心动的女性，和每个人的交情都保持在点到即止的状態，这样的人际环境最能让他感到轻鬆。

    无非就是这样的人生，隨处可见，扔个砖头能砸死一大片他这样的人。

    这就是他的过去。

    但，记忆並不完整。

    在改变命运的那一天，时年研三的他只是到一家大公司面试而已，早上吃了个麵包，坐了两小时地铁到公司园区，进公司前他先在楼下便利店吃了顿午饭，闭目养神了一会……再睁眼时就发现他故乡的世界毁灭了，而神认为他是罪魁祸首。

    午饭后，到醒来前，“毁灭世界”就发生在这短短不到一小时里，这段最最最重要的记忆依然是空缺的，而且他隱隱感觉和阿瓦达克没有关係。

    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助。

    也从未感觉如此愤怒。

    无人知道那一小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的家园、亲人、朋友、同学全都隨著地球一起化作虚无，他的人生从此失控，流落到这鬼地方受苦。

    如果世界的毁灭是人为的，那就必然是有人栽赃他，甚至可能是神；如果是因为某种天灾或自然现象，那就更是纯纯的冤案。不论为了毁灭的家园，还是为了证明自身清白，乃至为了报復那草菅人命的神，他都必须查清真相。

    但，首先要处理眼前的事情。

    “你说……你『毁灭了世界』？”

    乔托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噗呲，你嚇唬谁呢？白痴！！！”“““““哈哈哈哈哈哈哈！！！！！”””””

    佐久间带头，所有人都笑了，这些自称末日战士的又土又潮的野蛮人笑得唾沫星子横飞，黎夜別开脸以免沾上唾沫。

    连乔托都扭动著那张没嘴唇的插著管子的怪嘴，发出低沉的嗤笑。

    “小子，你可知灭世大罪是什么概念？”

    “……我该怎么知道？”

    “那你的业呢？你左眼下面的数字是多少？”

    “………………0。”

    听他这么一说，他们笑得更大声了，而乔托那禿鷲般的眼中浮现了明显的不耐烦。

    “这世界不存在业是0的人，快说实话，別浪费时间。”

    “能先告诉我『业』指什么吗？”黎夜反问道。

    “够了，你的无礼到此为止！”

    乔托的侍卫打断了他，这五大三粗的壮汉已经失去了耐心。

    “谁允许你问乔托大人问题的？你这染锈的不洁之躯竟敢浪费他的时间！”

    他说著就突然出手，乔托也默许了，锅盖大的机械手横扫而来，简直像个小型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