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样两位勤恳、踏实、技术过硬、关键时刻顶得上的老师傅,却总免不了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成为某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贬损的对象。我亲耳听到过好几次,有些同事聚在一起,用带着轻蔑、嘲讽甚至几分幸灾乐祸的口吻议论:
“瞧见没,大汉又爬上爬下扫灰了,领导这回又给他发了不少钱吧?这钱挣得可真容易。”
“小柏也是,啥活儿都接,修个破电扇、通个下水道也去,一点架子都没有,跟那些‘外包工’似的,忒掉价了!”
“外包工”这三个字,在我们这种老牌国企里,带着一种特殊的、极其伤人的贬义色彩。它指代那些没有正式编制、通过劳务派遣形式进来的工人,他们干着最累最脏的活,待遇却最低,福利保障差,在单位里地位边缘,常被视为“低人一等”、“临时工”,是体系内可以被随意对待的底层。用这个词来形容汉哥、柏哥这样有几十年工龄、有正式身份的“老师傅”,其刻薄、轻蔑与潜在的伤害程度,可想而知。这不仅仅是评价其行为,更是试图从根本上否定他们的身份和价值,将他们打入他们本不属于的、被轻视的阶层。人言可畏,尤其是这种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和居高临下优越感的闲言碎语,听多了,足以像滴水穿石般,慢慢蚀穿一个人的自尊和心气。
我实在为他们感到不值,也为这种扭曲的评价体系感到愤怒。有一次,趁着一起整理一批紧急出库的物料,忙得满头大汗后,我们回到出库班。
“汉哥,”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别搭理那帮人,纯属闲得蛋疼。他们那是自己不愿意干,也干不好,看见别人干了还能拿点钱,心里酸得冒泡。”
我顿了顿,用更实在的话宽慰他:“你想想,你打扫高层货架,帮着搞卫生是费点劲,但领导实打实多给你一百块。这一百块,下班你去熟食店,买两个炖得喷香烂糊、颤巍巍的大猪蹄子,再挑一个酱红色的大肘子,拎上几瓶冰镇啤酒回家。你改善生活,啃大猪蹄子那不香吗?自己开心,这才是真格的!管别人嚼什么舌根子?他们除了动动嘴皮子,还能得到啥?”
我看他似乎听进去一些,便又举了更硬核的例子:“汉哥,你看咱厂里那些真正有本事、能吃苦的人,谁在乎别人怎么说?凭自己汗珠子摔八瓣儿挣来的钱,干干净净,硬气得很,一点都不丢人!就像咱们这儿‘大改小’的活儿,那才是真本事、真收益。”
这里我得再详细解释一下什么是“大改小”,以及它代表的含义。我们的主要产品出厂时是750公斤一个的巨型包装袋,体积和重量都极为可观。需要使用叉车小心翼翼地运到指定的分解工位。然后由操作工使用特制的重型吊钩,借助升降机(通常也叫电葫芦)的力量,把这庞然大物吊装到专门的卸料装置上。接下来,就是核心环节:把这750公斤的原料,像蚂蚁搬家一样,精准、高效地重新分装成每袋25公斤的标准小包装。这工作需要人工进行拆封、对接料口、控制流量、封口、检验重量、最后整齐码放到托盘上。对于身强力壮的男同志来说,单纯的体力消耗或许不算极限,但难就难在它像一条无形的流水线,一干就是整整八小时甚至更长,枯燥、重复、节奏紧张,极其考验人的耐心、体力、注意力和责任心。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持下来并且保证效率和质量的,绝对是队伍里的硬汉。
生产线上有几个特别能吃苦、技术过硬、并且组织协调能力也不错的老师傅,就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利用工余时间、休息日,甚至通过内部协调,把这个辛苦但收益稳定的“大改小”活儿给承包了下来。收益相当可观。可能对于北上广深那些金融、互联网行业的精英来说,这点钱不值一提,但在我们这种依托传统工业、消费水平适中的城市,一个月除了自己那份不算低的基本工资和奖金,请注意一个月他们只干5.6天,还能额外稳定收入八千多块,这绝对是让人羡慕的高收入了!再加上他们本身作为技术骨干的不菲工资奖金,以及油田企业年底那份丰厚的效益分红,月收入综合起来稳稳接近两万块。这在我们当地,意味着可以住宽敞房子,开不错的车,孩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家庭有较强的抗风险能力,是实实在在的、有尊严的中坚力量。
最关键的是,这钱挣得干净、硬气、有尊严!不用求人,不用送礼,不卷入复杂的人际关系漩涡,不需要低三下四巴结谁,不用看领导脸色行事(反而领导要倚重他们完成生产任务),也不必理会平级同事的酸言酸语。所有的收入,都明明白白来自于自己付出的汗水、时间和过硬的技术。我觉得,这是最利索、最让人心安的挣钱方式。它最大限度地保障了一个劳动者的体面和自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相比之下,我们单位里的科级干部,看似手里有点小权力,出门有点小风光,实则是典型的“夹心饼”,处境往往非常艰难。下面的工人老师傅,有的资格老、脾气倔,不服管,他们没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办法,只能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