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姐,你今日就当没见过我,此事我自有考量。”
说完便离开了。
阿秀也只能望著他的背影嘆气。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市集的喧囂还未完全甦醒。
韩彻用头巾稍稍遮了挡脸,低著头,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曾经属於他和娘子的位置。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收越紧。
隔著一段距离,阳光渐渐升起,勾勒出年轻夫妻忙碌而和谐的身影,这一幕,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看著那对年轻夫妻,尤其是那个低头忙碌的年轻妇人,她的侧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柔弱,却又异常坚韧。
一旁的男子摆好摊子,轻轻替她撩起耳边的碎发,又递给她一个小马扎,她坐下之后,又递给她一碗水。
这再平常不过的一幕,却让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当年娘子摆摊的情景。
如果不是那畜生,他和他的娘子也不会天人永隔。
不受控制的,汹涌的回忆瞬间將他淹没。
也是这样的清晨,他的娘子也会用浸了凉水的布巾为他擦去忙碌的汗水,嗔怪他干活太卖力。
也是这样的午后,他会將晾温的茶水递到她嘴边,看著她喝下,两人相视一笑,觉得再苦的日子也有了甜头。
那些曾经平凡却温暖的日常,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著他的心。
画面飞速闪回,最后猛地定格在那个血色的黄昏!
他的娘子,披头散髮,满脸决绝,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死在镇守府门前那对冰冷的石狮子上!
鲜血染红了世界,也染红了他整个世界……
她说。“用我的命,告他的状!”
她说。“阿彻,活下去……”
巨大的悲慟和无能为力的愤怒瞬间衝垮了他的理智。
心臟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乾燥的尘土上,触目惊心。
他眼前一阵发黑,身形踉蹌,几乎要栽倒在地。
连忙用手死死捂住嘴,可鲜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间渗出。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那对恩爱夫妻的身影,每一眼都是对他最残忍的酷刑。
韩彻强撑著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踉踉蹌蹌地挤开人群,朝著市集外他那阴暗破旧的藏身之处狼狈奔去。
韩彻跌跌撞撞地回到那间破败的棲身之所,剧烈的咳嗽依旧撕扯著他的胸腔,口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眼前仿佛还晃动著娘子决绝的身影和那对年轻夫妻温馨的画面,两种景象交织、碰撞,几乎要將他的灵魂撕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伴隨著阿秀焦急的声音。
“韩大哥!韩大哥你怎么样?”
紧接著,另一个清洌温和的女声响起。
“人在里面吗?让我看看。”
门被轻轻推开,光线涌入,照亮了角落里韩彻苍白如纸、嘴角还沾著血跡的脸。
阿秀领著夕若快步走了进来。
“裴家娘子,快,你快给韩大哥看看!”
夕若看到韩彻的模样,心头一凛。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语气沉稳而专业。
“这位大哥,你呕血了,情况可大可小,让我帮你把把脉,看看伤势。”
说著,她便要伸手去探韩彻的腕脉。
“不必!”
韩彻猛地一挥手,格开了夕若的手。
动作虽因虚弱而显得无力,但拒绝的態度却异常坚决。
他抬起眼,那双深陷的眼眸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著痛苦、警惕,还有一种夕若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夕若清秀而带著关切的脸庞上,脑中浮现的却是自己娘子生前温婉的笑容。
不行,不能连累他们……这对小夫妻,就像当年的他们,怀揣著希望来到这里,却不知道这黑石关的平静水面下,藏著多少吃人的暗流。
他们不该重蹈覆辙。
一股强烈的衝动涌上心头,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沉浸在悲伤中的自我。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强忍著喉头的腥甜,目光死死盯住夕若。
“走…你们快走!”
夕若一怔,眉头微蹙。
“这位大哥,你……”
“有人已经花了重金,去请风云城的人…”
“来查你们的底细,很快,很快他们就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