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晚接过那半截烟头,捏在指尖。过滤嘴被雪水浸湿了,红色小字晕开,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春”字。
“迎春”牌香烟。镇上干部招待客人时,偶尔会散这个。
不是沈癞子那种人能抽的,也不像是普通村民舍得买的。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心底渐渐成形。冰冷,但比昨夜的风更让她清醒。
“如意,”她把烟头仔细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这两天,你除了盯沈癞子,再留心一下,村里或者附近,有没有生面孔,或者……看起来像干部,但又不干正经事的人。”
蓝如意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
“还有,”林知晚看着她,“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发现不对,立刻跑,别硬碰。”
“姐,你放心!”蓝如意握了握拳头,转身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林知晚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水比想象得更深。沈星耀的阴魂不散,周慕然和孙明德的“科学考察”,现在,可能又多了一股藏在更深处、身份更微妙的窥探力量。
那截“迎春”烟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她走到炕边,掀开破席,拿出那包珍贵的矿料,又取出淋硝得到的第一批、还有些潮湿的硝石结晶。粗糙的颗粒在掌心摩擦,沙沙作响。
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必须在这各方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在这有限的、危机四伏的时间里,点燃一簇真正属于宁浦村自己的、干干净净的火焰。
哪怕,只有一瞬。
……
淋出的硝石结晶在石臼里被反复舂捣,声音闷钝,像压抑的喘息。林知晚挽起袖子,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变得冰凉。每一槌下去,都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硝要细,细如面粉,才能燃得透,飞得高。硫磺是赵家老二天没亮就从镇上偷偷捎回来的,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只有巴掌大一块,颜色暗黄,杂质仍多,但比起之前那些黑褐色的块状物,已是天上地下。她用小刀刮下薄薄一层硫磺粉,与硝粉混合,再用细筛一遍遍筛匀。
木炭粉是她自己烧的。选了最硬的青冈木,在密闭的土坑里慢慢煨成炭,敲碎,用石磨细细磨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手指捻上去,滑得抓不住。三样基础原料,在粗陶盆里混成一种均匀的、沉默的灰黑色。
然后,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步骤——添加矿料。
那几块指甲盖大小、颜色各异的疙瘩,被她用最干净的白布裹着,放在炕沿上。她洗净手,擦干,甚至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气息重了,都会惊扰这些沉睡的“颜色”。
绿色那块,含铜,要的是青翠或碧蓝。红色,含锶,是正红或紫红的关键。黄色,含钠,是明亮的金黄花雨。张工给的量太少,每一毫都珍贵如命。她不用秤——也没有那么精细的秤。全凭感觉,用削尖的竹签,从矿石疙瘩上刮下肉眼几乎难辨的细微粉末,轻轻抖入灰黑色的基药中。
每加入一种,就用自制的竹片,以极其轻柔、缓慢的动作搅拌。不能快,快了静电可能引燃;不能重,重了结块影响效果。这是个极考验耐心和定力的活计,心浮气躁,前功尽弃。
油灯的光晕将她低垂的侧影投在土墙上,随着搅拌的动作微微晃动,凝成一个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剪影。屋外是腊月呼啸的风,屋里只有竹片刮过陶盆底部的沙沙声,单调,却绷着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弦。
她试了三种不同的矿料添加比例,分别用油纸小心包成三个小包,做好标记。然后,是更危险的“试小样”。
不敢在屋里,也不敢在作坊。她带着三个小包和火绒火镰,悄悄来到屋后最背风的墙角。这里堆着些陈年的柴垛,能挡风,万一出事,也不易波及房屋。
蹲下身,在雪地上清理出一小块干燥的地面。她先取出标记“甲”的小包,倒出指甲盖那么一点混合好的药粉,在雪地上摊成极薄的一小滩。然后,退开几步,屏息,划亮火镰。
火星溅落在火绒上,引燃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她将点燃的火绒绑在一根长树枝顶端,手臂尽量伸直,颤抖着,将火苗缓缓凑近那摊药粉。
一寸,两寸……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嗤——”
药粉被点燃,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爆起一团拳头大小、明亮刺眼的白色火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墙角和她苍白的脸。光芒一闪即逝,只留下刺鼻的硝烟味和雪地上一个焦黑的小坑。
燃烧很快,很猛,但……没有颜色。只有刺眼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