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欺天了!
    司隶校尉直属的都官狱,深藏於洛阳官署区幽暗的一角。

    这里素来关押犯事的司隶各级官员,平日还算清静。

    然而这几日,狱中却一反常態地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汗臭、霉味和一种压抑的躁动。

    牢房早已爆满,后来者只能挤在狭窄潮湿的过道里。

    镣銬碰撞声、压抑的咳嗽声、无奈的嘆息声,以及偶尔爆发的、充满愤懣的吶喊声,交织在一起,衝击著冰冷的夯土墙壁。

    “放我出去!尔等鹰犬!食君之禄,不为君分忧,反助紂为虐,拘押忠贞之士,尔等就不觉得羞愧吗?良心何安!”

    一名刚被从铜驼大街拖回来的年轻太学生,双手死死抓住粗大的木柵栏,奋力摇晃著,儘管手腕已被粗糙的木刺划出血痕,依旧嘶声力竭地叫喊著。

    他面容憔悴,眼中却燃烧著不屈的火焰,声音在幽深的监牢中迴荡,带著悲壮。

    这几日,在车骑將军府的强压之下,洛阳令、河南尹所属的官兵几乎是倾巢而出,在全城大肆搜捕。

    弹劾杨骏的士子,趁乱滋事的混混,从外郡流窜来的亡命之徒,甚至一些只因长相凶恶或因胡人身份而遭池鱼之殃的可怜人,都被一股脑地塞进了各级监牢。

    洛阳、河南两狱早已不堪重负,人满为患,只得將一部分人犯转移到这所隶属司隶校尉,原本关押官员的都官狱中来挤一挤。

    据闻,这已是车骑將军府“法外开恩”的结果。

    若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学生依旧冥顽不灵,下一步,怕是连专门关押朝廷重臣的廷尉狱,乃至那有进无出的黄沙狱,都要为他们“腾位置”了。

    杨骏此次,是铁了心要用雷霆手段,將这愈演愈烈的风潮强行压下去。

    狱门之外,一名身著皂色官袍、头戴单梁进贤冠的年轻官员,正默默注视著牢內的混乱景象。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凝结著一股的忧愤之色。

    此人正是刚刚及冠,新近被徵辟入司隶校尉府,担任司州主簿的中山刘琨。

    看著那些与他年纪相仿、本该在太学中挥斥方遒的士子,如今却身陷囹圄,受此屈辱,刘琨只觉得胸中一股鬱气难平,忍不住低声恨恨道:

    “忠贞义士,竟遭此囹圄之辱!国事蜩螗,皆因后父跋扈之祸也!”

    “刘主簿,何故在此做愤懣之色啊?”

    不知何时,一名几乎同样打扮的青年男子晃到眼前,

    刘琨当然认得此人,司隶校尉僚属,都官从事王接。

    王接无论是年龄,还是官品,都在自己之上。

    刘琨先躬身作揖。

    “下官见过王都官。”

    见礼过后,刘琨脸上愤懣不减。

    “这般忠贞义士,被如此对待,正如刚刚那人所言,我辈食君之禄,该当蒙羞。”

    都官狱乃王接直属,刘琨这话,差不多是指著王接鼻子骂了。

    不过王接倒是不恼,他素来知道这刘琨脾性,与那同为司州主簿的祖逖都是一样的拗脾气,在司隶府中都是出了名的。

    王接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勾住刘琨的肩膀,笑道:

    “刘主簿此言差矣。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收押这些人,可是上官的直接命令。王某若阳奉阴违,那才是真正的瀆职,愧对陛下俸禄啊。”

    他指了指狱中,

    “你看,他们在此有瓦遮头,有粥果腹,比之外面风餐露宿,岂不安稳得多?”

    能入司隶府的年轻人,无一不是名望甚高的少年俊杰,入司隶府之前,刘琨也是听说过王接的“性情简率,不修俗操”。

    未见之前刘琨还颇为欣赏,但现在这“不修俗操”落到自己头上,还是让刘琨有些不適应。

    他下意识地挣脱开王接,整了整被弄皱的官袍,语气带著不悦:

    “王都官莫要强词夺理!琨虽愚钝,却也知『助紂为虐』四字如何书写。拘押忠言直諫之士,岂是忠君之事?”

    “助紂为虐?”

    王接闻言,还是不恼,反而故作惊讶地挑眉,凑近刘琨,压低声音问道,

    “刘主簿此言,王某可就听不明白了。何为『紂』?何人可为『紂』?还请刘主簿明示。”

    他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仿佛在期待刘琨说出那个大逆不道的名字。

    明眼人谁看不清楚,如今洛阳局势如此,真就是杨骏一人之祸?

    皇帝的態度,才是洛阳这大火迟迟不熄灭的缘故。

    但刘琨能自欺欺人吗?

    他涨红了脸。

    看著刘琨那副憋屈又愤怒的模样,王接忽然收敛了脸上的戏謔,觉得有些无趣。

    这才二十岁的年轻人,竟然被压的说不出话。

    他仰头望著那都官狱的高墙,语气沉痛而悲凉,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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