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师父还是拍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
两个字。
“再来。”
嗓音干哑。
疲倦。
没有半点豪情。
像是在说“明天还得浇地”的语气。
就两个字。
孙悟空的鼻子一酸。
他懂了。
师父不是什么圣人。
不是什么超脱于万物之上的大能。
师父就是一头犟驴。
一头撞了南墙还嫌墙不够硬的老犟驴。
画面再转。
方寸山。
斜月三星洞。
书斋里挤满了人。
弟子们来去。
有天资聪颖的。
有愚钝迟滞的。
有学了三天就嫌苦跑路的。
有学了三年觉得自己了不起然后下山“闯荡”的。
师父坐在条案后面。
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挽留。
不生气。
不失望。
什么都没有。
像是早就习惯了。
像是本来就没指望过谁能留下。
这让孙悟空心里堵得慌。
那种“一个人扛了太久所以连期待都懒得有了”的感觉，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然后画面停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来了。
一只猴子。
从山脚下连滚带爬地蹿上来。
浑身都是泥。
毛上挂着树枝。
嘴里还叼着半个不知道从哪偷来的果子。
跑到书斋门口，两只爪子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充满了好奇。
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毫无保留的热情。
画面中的菩提祖师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只脏兮兮的猴子。
沉默了。
孙悟空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
师父的嘴角。
动了。
往上。
非常轻微。
快得连一眨眼都不到。
但孙悟空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笑。
是他翻遍了师父整段记忆，唯一看到的一次笑。
不是什么慈悲。
不是什么“慧眼识珠”。
就是……高兴了。
一只脏猴子跑来闹腾，把这个输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头逗笑了。
就这么简单。
画面定格在这里。
像一幅被人小心翼翼裱好的水墨画。
画面中的猴子咧着嘴傻笑。
画面中的师父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
但那一瞬间的弧度，永远留在了这里。
孙悟空坐在书斋的地板上。
一动不动。
像块石头。
他以前想过很多种答案。
师父为什么收他？
是看中他骨骼清奇？
是算到了他未来能搅动风云？
是为了留一步对付“原初之错”的棋？
全不是。
都不是。
师父收他，就是因为那天心情好了那么一丁点。
一只讨人嫌的猴子让一个疲惫至极的老人笑了一下。
然后老人想，行吧，教这小子。
没有天命。
没有大局。
没有算计。
只有一个老头对一只猴子的，喜欢。
孙悟空的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
不是愤怒。
是一种极致的、暖到让人想哭的被珍惜感。
师父等他。
师父在无边黑暗里留线索给他。
师父宁可道心被折磨万年也不肯碎，
不是为了什么“拯救苍生”。
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只笨猴子再没了师父。
就这么简单。
这么单的理由。
简单到让孙悟空觉得自己以前想多了。
想太多了。
他闭上眼。
让那幅画彻底化开。
融进猴心最深处。
和那颗“无悔”的核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