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念出江晏写在图纸上的字,一张昨天被批得体无完肤的方案被压在下面,还能看到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色批注。
“怎么样,你觉得可行吗?”
闻笙昨晚下班前和她讨论了一个想法,江晏思来想去了一个晚上。目光也终于从纸面挪开,落在了会议室的所有人身上。
“专家看我们的方案,参考的是文献和图纸。可是之后我们要面向市民,市民看建筑看的就是记忆和情感联结。我们试图去搭建一座桥梁,但站在了桥的另一头。”
江晏转了转手上的笔,接过闻笙的眼神,继续说“也许我们该换个切入方式,让建筑自己说话,让记得它的人替它说话。”
话音刚落,单思衡阖上了手上的文件夹,“你们的意思是说你们想要…”
“让公众参与进来。”
江晏的目光和他的交汇在一起,两人几乎同时说出来这句话。
那种同频的震颤久违地触上心头。
江晏扭过头去看闻笙,间接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们要去寻找市民和建筑群的连接点。”
单思衡给出了方案,“征集老照片,口述史还有旧物等等,我们不要局限于建筑视角上。”
修复团队的人都微微颔首,同意这个方法,“这样就会让建筑群有温度,有了温度,就很难会被严肃性所指责。”
方案成形的很快,迅速做好团队分工,联系区委和文博中心在线上开通征集平台,他们也会去线下走访,联系好本地文史爱好者和已经拆迁走的老居民。
江晏和闻笙揽下了最费时费力的走访。
十年前经历过旧城改造一事,这里的大部分居民都拆迁去了新城区,区委给他们提供了一些老居民的联系方式和居住地址。
闻笙先前一直在跟药房旧址的进度,今天去核对的人突然说外廊木百叶门有些问题,她需要去看一眼。
“没事,那我一个人去就好了。”见她还想再去什么,江晏眉眼微弯,朝她笑,“我是本地人也比较熟悉,一个人没什么问题的。而且赶进度呢,你先去忙药房那里的事情。”
“我跟你一起。”单思衡在走廊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叫住了江晏。
江晏顿了顿:“那你策展团队那边?”
“时禹能盯。”
“找故事,听故事,两个人四只耳朵四只眼睛,总比一个人两只强。”
对着区委给的资料,最先去找了一位阿伯,现在跟着打工的儿女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
再去了旧货市场。
一早上的收获为零。
他们穿梭在握手楼狭窄的通道中,肩头偶尔会被滴到楼上晾着的没干的衣服落下的水珠。
巷子中间还会有人时不时骑着电驴经过,单思衡索性拉起了她的手,两个人从并排走改为一前一后。
中午就近在附近市场的小摊吃云吞面。江晏用筷子无意识地搅着已经坨了的面条,语气间透露出难掩的疲惫,“来的之前期待值太高,想得太简单了。”
“这才哪到哪。”单思衡把她那碗面里她不吃惯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他先前做过千百遍早已烂熟于心,“以前大学做田野调查,我们不也经常蹲个两周大半个月的。”
江晏怔了怔,大学的时候为了一个乡土建筑课题,在皖南的一个山村住了大半个月,每天早起蹲在村口,下午在小溪边找洗衣服的老人聊天,最后有幸能翻出一本记录祠堂布局的手抄本,他们一行人兴奋了很久。
“那不一样,”她低声说,“那时候有大把时间。”
“现在也有。”单思衡看着她,“江晏,不需要太急。修复一栋建筑都要一阵子,难不成我们寻觅出线索只需要一会?”
江晏深吸口气,点点头。
午后他们去了拆迁走的一户人家,是个年轻的女孩给他们开的门。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正用软布擦拭木制长椅。
“奶奶。”江晏蹲下身,简单几句说明了来意。老太太听得很仔细,末了叹了口气,“是该好好维护了。我小时候,我妈咪常带我去那边,看她以前做佣工的那户人家的旧房子。”
“您母亲在租界区工作过?”
“在洋行一个经理家里做女佣。做了十几年,直到洋人撤走。”老太太望向远处,眼神悠远,“我妈咪常说,那些洋楼就只是看着气派,里面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又闷热。玻璃窗好看,但一刮台风就咣咣响,她总得去关窗。”
她颤巍巍起身,从旧木家具后面拿出一个用刺绣绣着的布包,里面是一个小木箱。拿出里面一叠用硫酸纸小心隔开的老照片,以及几本皮面笔记本。
“我妈咪不识字,但她记性好。后来我读了书,她就说给我听,我记下来。她反复说,那些事啊不能忘。忘了,一切就真成了无主的鬼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