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祖拎着一挂纸钱、一桶灯油,如约来到河边。
夏季芦苇茂盛,蚊虫成堆。虽然带了灯笼,但在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中,灯笼的光线只能照亮一点儿距离。他小心翼翼地挪步,一路驱赶蚊子,打草防蛇,心中又是发怵,又是焦躁。
“大师怎么选这么个时辰啊……黑灯瞎火的,该不会遇上……咳,怎么像个女人一样,不就是走夜路,有什么好怕?别想了别想了,待会儿让人看了笑话!”
想到自己是个男子汉,他顿时壮起胆子,觉得黑沉沉的芦苇丛也没什么好怕了。他只是专注看路,再不想其他东西——
“啊!!!”
他撞上了一个热乎乎的物事,跌倒在地,把灯笼扔出老远。那物事也鬼叫起来,两个叫了半天,才发现对方也是人。
郑耀祖爬起来,拍着胸口:“有病吧,你谁啊!”
“诶,是郑大叔么?”那人听出声音,松了口气,“是我啊,王八哥。”
“哦,原来是你——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干嘛?”
王八哥嘿嘿笑了几声:“来、来拉屎啊。吓着你了,真不好意思。”
郑耀祖一愣,矢口否认:“你几时见我被吓到?我也只是来撒个尿,呵呵。”
“哈哈哈好巧啊,那你撒完,赶紧回家吧。”
王八哥说着,捡起地上的灯笼,向着快灭掉的微光吹了口气,火光又亮堂起来。这一亮,竟照出好几张人脸。
“啊!!!”两人又是一声鬼叫。随即才反应过来,这都是县里熟人的面孔。
那些人从四面八方走过来,互相尬笑着打招呼。
“嘿嘿,你也来拉屎啊?”
“对啊对啊,怎么,你也有在家拉不出来的问题吗?”
“是啊,只有在明月清风下,才能畅快地排泄啊。”
“可不是嘛,你看我还拎了个桶,就是为了把肥料搜集起来,带回家浇菜园子,哈哈哈。”
“……”
众人看着彼此手中的纸钱和桶罐,沉默了一阵。
“老实说,你们是不是被骗过来的?”
“是不是有个大师跟你们说来这里等他?”
“……”
又是一阵沉默。
“喂,兄弟们,到底有多少人啊?”
零零散散的灯笼从芦苇荡中举起,一眼望去,竟有数十之多。
“嘻嘻。”一个笑声响起。
“什么声音?”郑耀祖本就胆怯,一听此声,更是寒毛直竖。因为这声音像是许多孩童的合声,更诡异的是,它是从深黑的河道那边传来的……
“嘻嘻。”这次,笑声更清晰了。
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有什么东西出水了,而且,似乎非常巨大。
黑暗中,亮起两盏幽蓝的灯——不,不是灯,那是动物的眼睛,其中的瞳孔清晰可见,正凝望着他们。
虎视眈眈。
由于看不见远处的景物,所以无法判断这双眼睛有多大。但众人好歹知道,他们离河道至少有十丈之遥,而那蓝色圆形看起来仍与大餐盘相仿,那么,那怪物的体型……
真是想想就惊悚!
男人们拔腿就跑。
四周芦苇足有一人高,恍若迷宫。郑耀祖跌跌撞撞,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找到来时的路,绕出草丛,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一堵火墙包围着苇塘,阻断了去路。那火焰熊熊燃烧,张牙舞爪,但最诡异的是,它是紫色的,一种凡间罕见的明艳之紫。
鬼火。他想起了这个词。
更恐怖的是,在妖冶的紫光下,立着一个人形,明晦光影交叠于其身,不知是人是鬼。
那人影忽然一动,吓得郑耀祖尖叫一声。
“你、你别过来啊——”他徒劳地晃着手中的灯笼。
对方轻笑一声,走近几步。恰在此时,月亮冲破云层,投下清冷惨白的光,和鬼火的紫光一起,照在来人脸上。
那是一张熟悉的狐狸面具。但在此时,原本滑稽懒散的狐狸脸,却显得格外诡异。
“大、大师?……”郑耀祖小声唤道。
大师不说话,一步步向他走近。郑耀祖看见,大师肩头随意地扛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把刀剑?
一步,又一步。扛剑之人越来越近,压迫感实在太强太强。郑耀祖想跑,但四周都是鬼火,无路可逃。正在慌乱,大师忽然停住脚步。
他伸手揭下了面具。
不,这是——她。
纵然是在朦胧的光线下,郑耀祖也能认出这是女人的脸。一个美貌的女人,只可惜不会打扮,不修边幅,白白埋没了姿色……
他骤然放松:“嘿,你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