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绵的人群像是非洲大草原被狮子围追的食草动物，斑马和羚羊们被迫聚集在一起死命奔跑。
轰轰轰！连续的爆炸声，烟尘散去，数具百姓的尸体从半空跌落，耿仲明不屑地嗤笑着，“呵呵，以为在昨日的地方埋了地雷便能覆灭了某的炮兵阵地，简直太儿戏了。”
明军在清军昨日布置炮兵阵地的地点埋了地雷，结果被百姓们给趟过去了。
“王爷不高兴了，尔等加快速度！”一个裨将又砍死了两个滞后的百姓。
“本王高兴的很，此时把炮兵阵地摆开正是时候。”
耿仲明嘴角抽了抽，“红衣大炮十门，前出至城头一千三百米，给某先把明军的重炮废掉！这么多人，呵呵，五百步之外全是烟尘，城上什么都看不见。”
“皇上，怎么这么大的烟尘？”侯性一紧张，绿豆眼便睁得老大，可是他还是看不见。
“耿仲明极难对付，太狡猾了，百姓们肩上的布袋是麻布的，装得多是沙土，走一路散一路，皇上，这是障眼法，让永忠带一支精锐杀出去吧，永忠当年在闯王麾下，一直是第一先锋官。”
郝永忠见到这一幕，来到了天浪的身侧。
“来不及了。”天浪摇头，“庞天寿，命勇卫营立刻疏散，五门寇菲林长炮注意目标方向，敌人极可能在沙尘的掩护下建立炮兵阵地，注意打他们的弹药桶！”
城下那么多百姓，怎么冲过去？没办法的，饶是狠心把挡路的人都杀掉，接下来面临的也将是敌人的严阵以待。
“皇上，那为臣能做些什么，皇上？皇上......”
侯性东张西望地问着，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你留下来继续指挥战斗！”
几十米外，天浪推搡着郝永忠和庞天寿进了箭楼，他和庞天寿都还拿着一杆枪，庞天寿一边跑还没忘了往枪管里填塞火药，而后乖顺递给天浪，再把打空了的接过去，俨然小跟班一枚。
侯总兵对于今天的战斗是特别有信心的，对天浪的怯战报以鄙视，为了树立英雄形象，他还特意头戴着紫金兜鳌，身穿漆皮宝甲，他能和那几个孙子一样逃跑么，跌份儿啊。
侯总兵周身是霸气侧漏啊，披风于风中鼓荡着，披着亲妈骗他上阵时为他准备的大红猩猩绒的披风，怎一个帅字了得？那可真是亲妈呀，侯总兵马上就会喊起她来了。
“怎么跑了，刚才还好好的......真是的。”侯性摇摇头，猛然听到一阵阵呼啸，侯性感到自己的面皮都在被气流扯动着，披风更是被咻地一声变成了风筝刮向虚空。
侯性都没注意到那么昂贵的猩猩绒披风，他瞪大了眼睛看到，随着百姓向前推移，后面烟尘刚刚散去一点儿，而后便出现了一门门黑洞洞的火炮。
妈妈咪，清军炮火梯次喷火，炮弹便精准地倾斜向自己的城池。
我滴亲娘啊，侯性感到耳膜都要炸裂了，脚下的城砖也像是在炸裂，脚后跟都震得发麻。
特么什么江湖，皇上竟然没打知会，扔下自己先跑了！
侯性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也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天浪，这孙子是个狠人啊。
紫金兜鳌被震落了，他也不去管，只抱着耳朵蜷缩在垛堞后面，他吓得大喊大叫，城池在颤抖，满眼所见都是爆裂的碎片和硝烟。
硝烟无孔不入窜入鼻孔，侯性擦了擦泪水和鼻涕，模糊视线中，一根碎裂的炮管炫舞着从他眼前飞掠，斜斜砸向了城内，他闭着眼，没敢去想，等他睁开眼时，又看到自己脚面上多了一只断手。
那只手似在颤动，食指和中指似在配合着往他脚踝上爬，我了个王母娘娘啊，他惊吼着胡乱踢开，继而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滚了过来，窒息着抱着他大腿对他说：“总兵，救我！”
“啊——俺救个屁呀！谁来救救俺呢？连皇上那孙子都把俺给抛弃勒呀，可见这年头就木有靠谱滴银呀。”
侯性要疯了，火药桶，弹丸，士兵，铁炮甚至是垛堞和城砖都在飞，在碎裂。
广西军只有十几门炮管不足三米的铁炮，射距不足千米，清军的红衣大炮口径一百多毫米，炮管长一丈有余，有效射距一千八百米，自己这边的烧火棍，根本够不到啊，可明军仍在奋力还击。
他们机械地挨炸，闭着眼机械地还击，头盔，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全飞天上去了，尼玛这还有个火药桶。
一个被吓疯了的士兵撑不住了，转身张牙舞爪要逃，一个火药桶凭空落下，他是个爱护公共财产的好公民，他跑着跑着便给火药桶抱住了，然后，没有然后了......
侯性眼前的事物都是缓慢的，只有头顶的白云像是戏台上青衣漫舞的水袖在天地间兜转。
那是云彩吗？不，那是侯性迷乱的世界，是他不曾遭遇过的末日战场。
他眼中的一切都在燃烧，在死亡，哪怕闭上眼依然无法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