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湾，陆家公馆。
雕花铁门，白色洋楼，修剪整齐的草坪。一切，都和上海福煦路的陆公馆很像。
书房里，陆振华穿着一身中式长衫，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份从上海辗转送来的《申报》。
这份报纸，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尤其是头版头条那篇报道——《明楼为妻怒斥日寇，静安寺内显丈夫本色》。
报道的文笔极尽渲染之能事，将藤田追悼会上发生的那一幕，写得是惊心动魄，荡气回肠。
文中详细描述了，新政府经济顾问明楼的夫人陆依萍，如何在追悼会上因悲伤过度而晕倒，又如何碰巧倒在了汉奸汪芙蕖的身边。
紧接着，枪声响起，汪芙蕖当场毙命。
而最关键的细节，是汪芙蕖的尸体上，竟然留下了一种属于陆依萍的，独一无二的香水味。
报道将76号的汪曼春，描绘成了一个因嫉妒而发狂的疯女人，如何借题发挥，污蔑陆依萍是刺客同伙。
最后，便是整个报道的高潮——明楼挺身护妻，当众与汪曼春和日本宪兵队对峙，甚至不惜以辞去顾问之职，中断所有经济合作为代价，来力保自己的妻子。
整篇报道，将明楼塑造成了一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痴情丈夫，将依萍，塑造成了一个无辜、柔弱，被卷入阴谋的可怜女子。
任何一个普通读者看了，都会对这对夫妻产生无限的同情，同时唾骂汪曼春的恶毒和日本人的蛮横。
虽然明楼的身份在爱国人士眼中，也并不是个好的。
但陆振华，不是普通读者。
他曾是叱咤东北的黑豹子，戎马一生，见过的阴谋诡计，比许多人吃过的饭都多。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几个字上——“独一无二的香水味”。
夜上海。
他知道这个香水。
那是依萍还在大上海舞厅当歌女时，秦五爷为了捧她，特意请法国调香师为她量身定制的。
这个味道，就是陆依萍的代名词。
一个聪明的间谍，会用自己独一无二的，人尽皆知的标志，去执行任务吗？
不会。
那只有一个解释。
这不是无意的沾染，而是刻意的留痕！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振华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依萍为了帮助李副官一家，去了大上海当歌女。
想起如萍和书桓结婚去了前线后，依萍她，用一种近乎强硬的态度，让他带着文佩和梦萍尔杰他们，还有李副官一家，立刻离开上海，来到这个远离战火的避风港。
想起她后来，突然嫁给了那个被报纸骂为“头号汉奸”的明楼。
当时，他只当是女儿攀了高枝。
现在想来，根本不是！
她是在保护他们！
她早就预料到，上海将成为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血腥的战场。她把他们所有人都推了出来，然后，自己一个人，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这个傻孩子！
陆振华摘下老花镜，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女儿，不是什么贪慕虚荣的女人，更不是什么汉奸的妻子。
她是一名战士。
一名潜伏在敌人心脏，与虎谋皮，行走在刀锋之上的，孤独的战士。
而那个被千夫所指的明楼……
能让依萍这样骄傲的女儿倾心相付，甚至不惜背负骂名也要嫁给他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一个真正的汉奸？
他们是同志！
是战友！
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名誉，下一盘惊天大棋！
想通了这一切，陆振华先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骄傲和自豪。
他的女儿，陆振华的女儿，是英雄！
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和担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太清楚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了。
那是一条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不能被人理解的路。
那是一条随时都可能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死路。
他的依萍，他那个外表倔强，内心却无比柔软的女儿，她一个人，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振华，喝茶吧。”
傅文佩端着一杯参茶，走了进来。看到丈夫眼圈发红，她吓了一跳。
“振华，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陆振华接过茶杯，摆了摆手，将报纸不动声色地合上，压在了手边，“就是看了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