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端起面前的茶碗,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低头闻了闻那股清苦的香气,然后才将茶碗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留下满口的苦涩与回甘。
“藤田芳政先生的茶,很好。”他放下茶碗,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品评一杯普通的茶水。“至于藤田芳政先生说到的‘和’,明楼以为,‘和’的前提是‘敬’。没有相互的尊重,又何谈和平共处?”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向藤田芳政,没有丝毫的闪躲。
藤田芳政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没想到,明楼会如此直接地将问题抛回来,“哦?明先生觉得,我们大日本帝国,对新政府,不够尊重吗?”
“不敢。”明楼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但话语里的锋芒却丝毫未减,“只是,明楼最近常常听到一些声音。比如,帝国在华北的驻军,以‘经济提携’为名,强行收购我们的棉纺厂;帝国的宪兵队,可以随意进入租界,抓捕我们的国民。这些行为,似乎与‘共存共荣’的理念,有些出入。”
“这些都是为了维持占领区的稳定,是必要的手段。”藤田芳政的语调冷了下来,“战争时期,当用雷霆手段。明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明楼点点头,“我明白高压政策,可以让民众在恐惧中暂时屈服。但是,藤田芳政先生,压迫越深,反抗也就会越激烈。堵住一条河的所有出口,最终只会导致决堤。一个伟大的帝国,想要长久地统治一片土地,靠的绝不仅仅是武力,而是民心。”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恳切:“藤田芳政先生,明楼不才,在法国留学多年,也读过一些贵国的历史。明治维新之所以能够成功,不正是因为顺应了民心,开启了民智吗?为何到了中国,却要反其道而行之?”
藤田芳政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明楼的这番话,比他听过的任何一种谄媚或反抗,都更有力量。它像一把柔软的刀子,看似无害,却能精准地切中要害,这样的人,如果是敌人,会很棘手。
“明先生的口才,果然名不虚传。”良久,藤田芳政才缓缓开口。他放弃了继续在这个话题上与明楼纠缠,因为他发现,自己占不到任何便宜。
他话锋一转,变得更加直接和露骨,“明先生,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讲大道理的。我需要的是忠诚。我需要你,以及你所代表的新政府,成为帝国最锋利的爪牙,最忠诚的猎犬。而不是一个摇摆不定、讨价还价的所谓‘合作者’。”
爪牙,猎犬。
这两个词,充满了侮辱性。空气中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明楼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挺直了背脊,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了变化。如果说刚才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学者,那么此刻,他便是一位不容侵犯的贵族。
“藤田芳政先生,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我,明楼,是汪主席任命的新政府财经顾问。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能在战争的夹缝中,求得一丝喘息之机。我们寻求的是合作,不是服从。”
“你可以选择不接受我的理念,甚至可以随时撤销我的职务,逮捕我,或者杀了我。”他直视着藤田芳政,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想让我明楼,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绝无可能。”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微微颔首:“茶很好,多谢款待。明楼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他没有再多看藤田芳政一眼,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藤田芳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冰冷而阴沉。
“明先生,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希望你,真的和你表现出来的一样,只是一个忧国忧民的‘爱国者’。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份威胁,已经不言而喻。
明楼的脚步没有停顿,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套房里,藤田芳政脸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他猛地将面前的茶碗扫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八嘎!”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明楼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预想过明楼会卑躬屈膝,会巧言令色,甚至会惊慌失措,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强硬,如此不卑不亢。
这种强硬,背后必然有其倚仗。
藤田芳政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但那份冷静之下,是更深的寒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干练而沉着。“藤田芳政先生。”
“南田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