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茶香和尴尬的奇特味道。
依萍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暖不了那份突如其来的僵硬。
大姐的热情,是一把双刃剑。
明楼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沉寂,“大姐她……一向如此,你别放在心上。”
这句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依萍放下茶杯,抬起头,神态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明白,这是任务的一部分。”
她将一切都归于任务,既是说给明楼听,也是在提醒自己。
“不全是。”明楼忽然开口,否定了她的话。
依萍有些意外。
“至少,陪我出席晚宴这件事,不是命令。”明楼注视着她,“你可以拒绝。”
拒绝?怎么拒绝?对那个已经把“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挂在嘴边的明大董事长说不吗?
依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说:“我没有理由拒绝。”
这回答滴水不漏,却也隔绝了所有更深层次的探究。
明楼沉默了。他发现,自己亲手磨砺出的这把剑,锋利到连他自己都无法轻易靠近。
一周后,法国总商会慈善晚宴。
水晶吊灯将整个宴会厅照耀得亮如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里是上海顶层的名利场,也是各方势力角力的无声战场。
明楼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他是当之无愧的焦点。而他身边的女伴,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依萍穿着明镜亲自为她挑选的湖蓝色旗袍,上好的丝绸在灯光下流动着温润的光泽。旗袍的款式并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秾合度的身段。她未施粉黛,只略点了口脂,清丽的面容在满场浓妆艳抹的贵妇名媛中,反而显得格外脱俗。
她安静地站在明楼身侧,挽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伴侣。
“明董事长,这位是?”一位法国商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依萍。
“我的……朋友,陆依萍小姐。”明楼介绍道,手臂自然地环过依萍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个亲昵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周围投来的探究、嫉妒、艳羡的各种视线,几乎要将依萍淹没。她坦然地接受着这一切,内心毫无波澜。
演戏而已,她该习惯。
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响起,明楼向她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
依萍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两人滑入舞池。明楼的手有力地扶在她的腰间,带着她旋转。距离被拉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
“感觉怎么样?”明楼在她耳边低语。
“聚光灯下,不太舒服。”依萍坦诚道。
“很快就习惯了。”
他的话音刚落,依萍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僵硬。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视线,不同于其他人的好奇或审视,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和评估,正牢牢地钉在他们身上。
她不动声色,借着旋转的舞步,快速扫视全场。
很快,她就锁定了目标。
在宴会厅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穿着一身不甚合体的西装,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他身上那种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孤僻和阴沉,却让他显得格外突出。
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端着一杯酒,一动不动地盯着舞池中央的明楼。那不是欣赏,而是解剖。
“十点钟方向,吧台旁边,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依萍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音乐融为一体。
明楼的舞步没有丝毫错乱,他甚至还笑了笑,附在依萍耳边,做出一个情人耳语的亲密姿态,“看到了。南田的新‘宠物’,代号‘影蛇’。”
影蛇。
这个代号让依萍心中一凛。
“他一直在看你。”
“看来,我在特高课的档案又厚了不少。”明楼的口吻轻松,扶在依萍腰间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我们得给他多提供一些素材。”
话音未落,他忽然带着依萍做了一个华丽的大旋转,在舞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稳稳地停住。他顺势低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触碰了一下依萍的额头。
全场响起一片暧昧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
依萍的身体彻底僵住。额头上那个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仿佛带着电流,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任务,这只是任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当她抬起头,对上明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已经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