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多年,碎月湾的街道、店铺皆已换新。本是没有目的地地瞎逛,脚步却不自觉地把她带到了住所隔壁的染坊。
染坊外观如初,一色青砖黛瓦,和她印象中的模样并无区别。乌木门楣上,几个本已褪色的工整的大字,被染料加深,大概是翻新过。匾额上刻有四个大字,辰霄染坊。
三年前,染坊的主人多奶奶去世,后继无人。原以为这里已无人打理,可现在,染坊大门居然大大敞着,里头隐约传来动静。
疑惑浮上心头。鬼使神差地,她走进去。
一进门,如林的晾杆凌空而上,直插入天际。长布垂挂上空,迎风飘扬。空气里浮动着矿物与草木交织着的微涩的清香。
声音隔着晃动的布帘传来,纷杂却自有章法。
先是沉而钝的响动,木棍搅动巨大的染缸,厚实的布料被反复捶打,发出闷响。
随后是清亮水声,染缸中的布料被凌空提起,拧绞,水滴急落溅起脆响。
接着,布料在空中抖开,掀起利落的风,最后“啪”地稳稳搭上晾杆。
她穿过层层叠叠的染布,往里探索,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透着染布,她看到一道朦胧的身影,于是,她忽而停下,不敢向前。
“奶奶?”她恍惚着脱口而出。
听到她的声音,那道身影也停住动作,缓缓直起身,高大而挺拔。
怎么可能会是多奶奶?
但尽管这么想,她依旧不由自主地朝那道身影靠近。
一步、两步,她绕过层叠的布帛,像推开眼前的迷雾。没由来的,原本平缓的心跳陡然加速,似乎要冲破胸膛。大概是近乡情怯?她深吸几口气,却把自己弄得更紧张。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可风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忽然,一阵风穿过,带着长长的布帛在空中飘摇、起舞,毫无预兆地,掀开了两人之间的屏障,远远的,两人看清了彼此。
周奕扬站在染缸前,静静地望着她。
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先是诧异,似乎不相信她会来这里。布帛飘荡,又将那双诧异的眼睛遮挡,再掀起时,那双漆黑的眸已经恢复平静。
又是那种平静得让人感到冷漠的眼神。
冷漠得叫人心悸。
于是,她本能地别开视线,退后两步,下意识地想逃。可没等她转身,他已叫住她。
“不进来坐坐吗?”
*
到底还是跟着他进去了。
绕着染坊参观一圈,虽然外观变化不大,但内里还是花了不少心思改造了。
室内,还加设有陈列区,专门展示制作精美、工艺复杂的染布。她眼神一一略过,不禁感到诧异:
“这些……都是你做的?”
他只是淡淡地朝她瞥过来,应一句:“不然呢?”
对啊,不然呢?她在心里嗤笑自己。
逛了一会儿,他将她带进休息室为她冲咖啡。
许久不见,他依旧身姿挺拔。他将衬衫衣袖挽至臂弯处,露出结实的手臂,淡青色血管沿着肌肉走向若隐若现,含蓄的性感。
她抬眸看一眼,又装作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脸颊浮上淡淡的绯红。
不多时,他将拿铁端给她,她不解风情地用小勺将上面浮着的天鹅拉花搅乱破坏。
她沉默地捧着咖啡小口细抿,他则是收拾清理着落在桌上的咖啡渣,一时无言。
“你……”
大概是都想打破这微妙的氛围,于是两人同时开口。
“你说。”
“你这一次回来待多久?”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似乎想要澄清什么似的,连忙解释:“我做完作品会尽快离开。”
他的目光幽深晦涩,像谜题一样难以捉摸,她干脆不去看他,四处张望打量。
目光无意瞥到外面的染缸,她突如其来地有了兴致:“可以让我也染一匹吗?”
默了一会儿,他将一匹素绦递给她。
随后,她在院子里染布,他在休息室里摆弄电脑,两人专注于自己的事,不干涉彼此。
*
春日阳光和煦,一层柔和的金光在染坊铺开。
像曾经很多个她十八岁的午后一般,那阳光先是将她坚硬潮湿的外壳晒软晒干,最后直直钻进心里,将心间的青苔和霉菌都驱扫干净,只留下暖洋洋的舒适。
她在染缸前独自捣鼓着,技法已有些生疏,做到某些步骤,记不起来细节,她便下意识地回头看看休息室的人。
可以往总是慈祥笑着,会走过来耐心教她的多奶奶已不在。
休息室里只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