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留荒驿
”他声音粗粝,从褡裢里摸出孟启给的青瓷罐,抠开蜡封。药膏是灰褐色,气味辛辣刺鼻。他用指尖剜了一大块,轻轻按上断肩截面。药膏触及秽浆的刹那,发出细微的“滋啦”声,腾起几缕带着硫磺味的白烟。草铺上的躯体颤了几颤,蜷缩的左手指甲深深抠进干草,喉间挤出半声破碎的抽气。

    孟启收回酒囊,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呼出的白气带着浓烈酒意。“李郎是爽快人。”他用袖口抹了把嘴,顺势蹲下,酒囊搁在沾满泥污的靴边,“这趟差事…烫手啊。”眼风扫过角落闭目调息的泠秋,又掠过抱臂倚在门边阴影里的欧阳紧。“长安…要不太平了。新上任的司天监率众官连卜三夜,紫微垣晦暗,‘藏屈近阳,岁逢渊献’的谶言已经递进了兴庆宫。”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入的风扯得忽长忽短,将孟启瘦削脸上的沟壑映得愈发深刻。“陈仙长…非常人,所历之事亦非常事。此番携漠北瘟种归京,是甘霖还是火油,就看诸位如何…自处了。”最后三字咬得极轻,却带着千钧分量。

    “自处?”李不坠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手掌按在陈今浣冰冷的左肩上,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去。他抬眼,视线熔穿昏暗光线,“孟执戟不如直说,镇妖司的囚车,备了几驾?”

    孟启侧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扯出个无奈的笑,又灌了一口酒:“李郎说笑了。囚车是给妖邪备的。诸君乃国之功臣,然则……”他身体微微前倾,浓重的酒气混着一种奇异的熏香味扑面而来,“他这身秽气,瞒不过的。入了金光门,多少双眼睛盯着——上头的指示是‘宁枉勿纵’。”

    “这东西,”他下颌朝草铺方向一扬,“押回去,是锁进无光狱用符水洗髓,还是直接破膛取秽就地正法,可就由不得你兜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