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化给谁看?荒主?”李不坠皱眉,环视这片被风雪统治的死寂崖顶。除了呼啸的风和冰冷的岩,别无他物。
而后,他将视线移至已死的石驼——那头曾踏破盐原、撞开时空通道的蛮荒巨兽,在数息之间便彻底化为了一堆了无生气的黑色乱石,散落在巨岩刻痕的周围。风雪卷过,很快在碎石缝隙间积起新的薄雪,要将这最后的残迹也温柔地掩埋。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漠北的酷烈霜风更刺骨。那是超越了对死亡的畏惧,“存在”本身被如此轻易、如此彻底地“抹除”的惊悚。石驼的消逝,像一个无声的注脚,诠释着这片岩台刻痕所代表的真正含义——吞没与终结。
“瘟种的源头……就在这些字里?”欧阳紧仍旧按着太阳穴,声音干涩,带着强行压下的颤音,“怎么毁掉它?砸碎这石头?还是烧了那骨头?”她看向泠秋,又看向李不坠,寻求着一种可以执行的、属于“人”的手段。
无人应答。
断崖像块被削薄的骨片斜插在天地间,雪沫不是飘落的,是被风硬生生从谷底卷上来,带着谷底陈年冻土的腥气,大片大片地扑在脸上。
泠秋的目光却越过巨岩,投向断崖之外那片被翻涌雪雾遮蔽的幽深峡谷。风雪在那里形成巨大的涡流,发出低沉的咆哮。他微微蹙眉,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和谐的,有别于风雪声的杂音。
“小心,底下有东西上来了。”
这示警如一片薄冰贴着脊梁滑下,激得李不坠裸露在风里的后颈骤然绷紧。男人闻声扭头,目光扫向断崖外那片翻搅的雪雾深渊。
什么也没有,只有风撕扯雾气的混沌。但耳廓深处,确实捕捉到一丝异响——沉闷、厚重,好似巨大的钝器在冻硬的岩层上拖行,又像某种沉重到不可思议的关节在强行拗折,每一下都带着冰层深处不堪重负的呻吟。这声音起初微不可闻,混杂在风雪的呼啸里,但正以令人心悸的速度变得清晰,迫近。
“底下?”欧阳紧嘶哑地问,拄着断刀来到崖边。颅内的剧痛并未因泠秋的示警而转移,反而像被这沉闷的异响敲打着,一下重过一下。斥候队长用血画出的巨大蹄印轮廓,蹄心那三个倒三角的血点,在她混乱的视野里疯狂闪烁,几乎要与岩台上楚伦楚鲁骸骨颅顶的刻痕重叠。
而陈今浣却像是没听见,也没动。他仍半蹲在楚伦楚鲁那具扭曲的骸骨旁,赭衣下摆在风里小幅度地抖动。沾着雪沫的笏板尖端,离骸骨头盖骨上最深的一道刻痕仅毫厘之遥。那刻痕边缘翻卷,深处沉淀着墨绿近黑的污垢,他指尖悬空,虚虚丈量着刻痕的走向与深度,深黑的瞳孔中映着骨头上那些亵渎的纹路,缓慢地眨着眼,似在思索。
“别看了!那东西要上来了!”岩台下方翻涌的雪雾,那拖沓沉重的摩擦声已近在咫尺。李不坠下意识侧移半步,宽阔的肩背将少年挡在身后,双手已攥住大刀刀柄。刀锷中钻出的暗红经络带着滚烫的温度攀上小臂,虎口崩开的裂伤又被寒风一激,冰火交加的锐痛直钻脊髓。
他咽下疼痛,赤瞳始终未敢离开下方翻涌的雪雾涡流:“道长,你可辨得出方位?”
“正下方…偏左…三丈。”青年道人并未回头,手中长剑斜指崖外混沌,五柄飞剑环绕周身,剑尖凝聚着五色微芒,随时能刺破那片浊白的帷幕。“动起来的声音,不止一个关节……是嵌合体。”
“嵌合体…活的?”欧阳紧退离崖边,语调不复以往的凌厉——斥候队长濒死时用血戳下的三个倒三角红点,此刻在识海里烧得滚烫,几乎要烙穿她的理智。
“死的。”泠秋的回应简洁如刀锋劈落,却斩不断字句中黏腻的恐怖,“死的…在动。”
话音未落,崖下翻腾的雪雾突然向两侧排开,一道模糊的轮廓撞破了混沌帷幕。
那是一只……或者说,一截肢体,探上了断崖边缘。
那绝非已知的任何生灵足爪。它的形态扭曲到了极点,勉强可辨出类似多节肢动物的结构,却又带着古树虬根般的盘错感。分布不均的关节处,尖锐的石质凸起相互咬合,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冰壳碎裂和岩石相互刮削的刺耳噪音。它庞大得超乎想象,单凭这探上崖顶的一截末端,就比石驼僵死的残躯更为粗壮。
这仅仅是冰山一角。浓稠的雪雾在它后方翻滚,隐约勾勒出更为庞大的非人轮廓阴影,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上攀爬。
下一瞬,所有阴影都消失了。
一,二,三——
呼吸,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