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不换
依稀是陈今浣的模样,可那里面盛着的,绝不是那个在盐雪地里笑得讥诮又疲惫,一次次把自己从深渊边缘拽回来的魂灵——这只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锋锐、所有不甘、所有滚烫的空壳,一具正在腐朽中等待彻底湮灭的残骸。

    “不…这不是他……”他的低语,无人可闻。他的身形,无人可见。

    “娃儿啊…浣浣啊…快点好…快点好啊……”角落里,一直合十祈祷的妇人抬起头,目光虔诚地望着自己请来的神婆,嘴唇哆嗦着,布满红丝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混合着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哀伤。

    “怎么让这种人跑进住院部了?住手!不要妨碍治疗!”一名医生模样的秃顶男人撞开病房门冲了进来,一把推开还在念念有词的老巫婆,取掉狗脚,为病床上的少年擦去前额蘸着的臭涎。老妇踉跄着,藏在皱纹里的老眼恶狠狠地剜了医生一眼,羽毛和骨头挂饰哗啦作响。医生毫不理会,尽量保持温和的态度对角落里的母亲说:“这位母亲,您孩子只是生病了,是重性精神疾病!他没有中邪,也不是什么所谓的‘走胎’!小陈需要绝对安静,无关人员请离开!”

    “无关?”李不坠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可心还是抽痛了一下。他盯着床上那毫无生气的陈今浣,又转向青红皂白声音飘来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惨白墙壁,在顶灯照射下晃得人眼晕。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笼罩了他。

    这冰冷的囚笼,这麻木的躯壳,这无可奈何的医生,这悲恸又无力的母亲……这一切编织成一张黏腻窒息的巨网,要将他拖入一个全然陌生、寒冷刺骨的「真实」。而悬海村的初见、润山的重逢、蒲津渡的血斗、长安城的出生入死……甚至于诊所的治疗、梦魇不知寤寐的困顿——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挣扎,难道只是漂浮在这「真实」之上的、一层随时会破裂的肮脏油膜?

    无从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