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缇子(三)
    李不坠的刀依旧指着兽缇子,胸中翻腾的怒火已被冰冷的现实浇熄大半。这鬼地方,连脚下的地都会啃人。一头饿疯的石头怪物,一只披着人皮的空壳邪物……他强行压下喉头的血腥气,刀尖微微下垂,灼热的煞气略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主子,在哪?”

    兽缇子捻着暗黄胶质的手指顿了顿。它缓缓转动脖颈,僵硬的骨节发出“喀啦”轻响,目光终于从李不坠身上移开,投向盐原深处那片沉黯的、缓慢涡旋的灰雾渊薮。那只沾着污迹的手,再次抬起,遥遥指向那片吞噬光线的混沌中心。

    就在它抬臂指向灰雾渊薮的刹那——

    那片原本只是缓慢涡旋的沉黯灰雾,骤然剧烈翻涌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其中搅动。浓稠的雾气不再是均匀的灰白,深处透出无数点针尖大小,幽绿如坟冢磷火的微光。这些微光并非静止,它们在翻腾的雾海中急速穿梭、碰撞、聚合,如亿万只被惊扰的萤火虫,又似某种巨大生物体内流动的血液。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随着兽缇子抬臂的动作,令人疯狂的景象出现在眼前——灰雾翻涌的边缘形似山脉,无数条由细密盐晶凝结而成的“手臂”骤然刺破雾障,从“山巅”伸了出来。这些勉强能称为“手臂”的条状物大小不一,形态扭曲,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古木,有的甚至带着模糊的未知生物爪子轮廓。它们完全由灰白盐晶构成,表面布满粗糙的蚀痕,无声地在雾霭中抓挠挥舞,指尖全都诡异地指向同一个方向——与兽缇子手臂所指,分毫不差。

    万千盐晶手臂的舞动,带起盐雾的狂流。吴命轻雪白的袍袖在骤然狂暴的盐雾气流中纹丝不动。他望着雾海中狂舞的万千盐晶手臂和那深处流动的幽绿磷光,灰白的眸子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类似冰层裂痕的波动。“渊眼醒了。”他陈述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墨锭,迅速洇开不祥的寒意,“它在呼应这位‘引路者’的呼唤。你们要找的人,和我要找的魂,都在渊眼之底。”

    白衣道人对雾海中狂舞的造物毫无兴趣,他抬一挥手,前方浓稠如浆的灰白盐雾,犹如被无形的刀刃剖解,向两侧缓缓排开,沉降。雾气沉降之处,并非裸露的盐壳,而是显露出下方一层……暗沉如淤血的半凝固物质。那物质表面并不平整,呈现出无数细小的类似血管或神经束的凸起脉络,在昏昧的光线下泛着湿冷的油润光泽,一直蜿蜒延伸向灰雾渊薮的最深处。

    一条由蠕动血肉铺就的“路”,在万千狂舞的盐晶手臂簇拥下,于渊眼之前铺展开来。

    李不坠的目光胶着在吴命轻脚下那片暗沉淤血般的物质上。那东西像一块被剥下又随意丢弃的兽类皮膜,边缘与灰白盐壳犬牙交错,昏昧的天光在其表面微弱流淌,细密的凸起无声搏动,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四周的盐雾,将那些狂舞的盐晶手臂衬得愈发癫乱。

    “他……当真在下面?”李不坠的声音干涩无比,刀尖依旧低垂,暗红经络微弱搏动,抵御着盐原无孔不入的蚀骨寒。

    吴命轻的视线穿透翻滚的灰雾,投向那片幽绿磷光沉浮的渊薮之底。“皮囊是舟,亦是囚牢。囚在笼中的火,渡在舟里的魂,皆被这片盐海吞没——阿霖的一缕残魂,也迷失在了其中。”他收回目光,落在李不坠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的手上,“此路只容一人行。火气太旺,会惊散残魂;执念太深,会撑破渡舟。”

    “我去!”李不坠几乎在吴命轻话音落下的同时脱口而出。赤瞳死死盯住那片搏动的暗红物质,仿佛要将它烧穿。“兽缯教的教主点名指姓要我见他,岂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泠秋的五行剑无声归鞘,他并未阻拦,只是上前一步,与李不坠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那片吞噬光线的渊眼。“渊眼乃死魂淤积之地,万念皆可成瘴。所见所闻,未必是真。李兄,守住心火,莫让盐粒堵了七窍。”

    瘫软的匈奴萨满如梦初醒般抬起手,指向那暗红髓质层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褶皱,那里正极其缓慢地渗出粘稠如糖浆的胶状物,散发出浓烈的腥臊。“踩…踩那‘活肉’的褶子…能陷下去……底下…底下是‘梦渊’的肠子……”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浑浊的双眼满是惊惧,“别…别信眼睛……耳朵…耳朵也…会骗人……”

    李不坠用力闭了闭眼,将泠秋的告诫和萨满的警示一同压入心底。他不再看那僵立一旁、脸上凝固着撕裂假笑的兽缇子,靴底碾过脚下森白的冰壳,大步迈向那片暗沉搏动的“活肉”。

    足尖触及边缘的瞬间,一股粘腻冰寒的触感透过靴底直窜上来。那暗红物质并非岩石的坚硬,亦非冻土的冷脆,更像踩上了某种巨大生物尚未僵死的脏器外膜,带着令人作呕的弹韧与湿滑。他深吸一口混杂着腐殖与兽骚味的空气,不再迟疑,整个身体的重量猛力压向萨满所指的那道渗着胶液的褶皱。

    “噗嗤——”

    一声沉闷如陷入泥沼的声响。那褶皱处的暗红髓质层骤然向下凹陷软化,宛如被戳破的脓包,粘液裹着细碎的盐晶漫过他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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