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显然也嗅到了这近在咫尺的,充斥着恐惧的“饵食”气息。它放弃了撞击盐壳,幽绿的眼瞳紧盯住瘫软在地的匈奴人,吻部滴出粘液拉成长丝。口器深处,缓慢旋转的灰白石质齿臼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一股无形的吸力拉扯着萨满皮袍的下摆。
就在那嶙峋的吻部即将触及血肉的刹那——
“铮!”
一道清越如凤唳的剑鸣,毫无征兆地从盐原深处那片沉黯的灰雾中激射而来。剑光是凝练至极的冰青色,薄如蝉翼,快逾电闪。它精准无比地掠过石驼吻部与皮袍之间那不足尺许的空隙。
泠秋的剑气擦过石驼嶙峋的吻部,并未斩落分毫石质,却在接触的刹那爆开一片极寒的霜气。细密的冰晶瞬间爬满石驼口器边缘蠕动的浆液,将其冻结成一层脆硬的冰壳,连同那贪婪的吸力也随之一滞。萨满被一股柔和力道向后扯开丈许,瘫倒在盐壳上,皮袍沾满粘腻的晶粒,胸膛剧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浑浊的眼狠狠瞪着暂时被封住“嘴”的石头怪物,喉间翻滚着含混的土语诅咒。
李不坠刀已出鞘过半,赤红经络在刀身上灼灼跳动,蒸腾的热浪将身周盐雾逼退尺许。他盯着石驼吻部那层迅速增厚的霜壳,牙关紧咬:“冻它有什么用,这石头祖宗饿疯了,能冻几时?”
“不长。”泠秋的声音穿透盐风而来。他不知何时已立在石驼侧后方数步外,道袍下摆凝着盐霜,脸色比周遭的灰白更显清寒,唯有双眸亮得惊人,似映着冰层深处的微光。他并未看那躁动的巨兽,目光投向盐原深处那片沉黯的灰雾,“它腹中盐雪魄确已耗尽。方才风中流散的残响里,夹着极淡的魂魄气息……在那边。”他抬手指向灰雾更浓处,一个模糊得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方向。
萨满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枯枝般的手指一把拉住泠秋的衣袖,用尽气力嘶喊,官话混杂着土语:“那、那边去不得啊!那边是渊眼——盐魂…就在渊眼底下!活人去了…魂就结成了盐晶,永世…永世给荒主磨刀子!”恐惧让他语无伦次,深陷的眼窝里全是濒死的绝望。
泠秋走到石驼正面。石驼幽绿的磷火眼瞳立即锁定这更近的“饵食”,覆盖苔藓的脖颈筋肉虬结贲起,蓄力欲扑。他却是恍若未见,只将手中那柄乌沉短杖平举。杖顶镶嵌的石珠此刻竟也泛起一层与石驼眼瞳同源的幽绿微光,微弱却稳定。他口中低诵真言,音节古奥,如冰珠坠玉盘,每一个音吐出,杖身便轻轻一颤,石珠幽光便涨一分。
奇异的共鸣在石驼体内响起。那狂躁的撞击蓦地一顿,幽绿眼瞳中的凶光似被那杖顶微光吸引,出现了一瞬茫然的凝滞。覆盖全身的灰白苔藓起伏稍缓,腹中沉闷如雷的饥鸣也低伏下去。
“以此杖为引,暂压饥火。”青年道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维系这微妙的平衡消耗不小,“萨满,带路吧。”
匈奴萨满还想阻止,却被李不坠一记瞪视吓软了腿,只好答应,举起骨铃继续引路。
盐风贴着地面流窜,卷起的晶尘打在脸上,留下细密的麻痛。越往深处,脚下的盐壳质地越发诡异。不再是单纯的坚硬或湿软,而是呈现出一种半融化的胶着感。周围的灰雾并非静止,它在缓慢地涡旋。雾中开始出现异样的折射光点,极其微弱,时隐时现,像遥远星子透过厚重的脏污玻璃。
“你之前…听见什么了?”李不坠压着嗓子问,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哭声。”泠秋的声音很轻,快要被风声吞没,“很多,很碎,嵌在风里,掺在盐粒中。”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活人的哭泣,是在永恒折磨中,魂魄被碾碎时的悲鸣。还有一种很熟悉的声音,不确定…是不是他。”
“哭声……在哪?”赤红的眼瞳亟欲穿透眼前这流动的灰白帷幕,投向泠秋所指的那片被盐雾搅得浑浊的渊薮。这片死地,连风都是哑的,何来熟悉之声?
泠秋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首,道袍的衣袂凝着盐霜,纹丝不动。那双映着冰层深处微光的眼,此刻显得异常专注,仿佛整个心神都沉入了这片盐原无处不在的低语里。他似乎在分辨那极其微弱、混杂在永恒悲鸣中的一丝异样,片晌过后,将探知到的信息徐徐道来:“渊眼之下,嵌在盐粒的缝隙里……碎了。像隔着很厚的障壁,敲击。”
李不坠的瞳孔骤然收缩。镜中那残破肢体固执叩击虚空的景象,那沉重粘滞的震动感,蛮横地撞回脑海。一股滚烫的血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是不假思索,他左脚蹬地,湿滑粘腻的盐壳被踏得深陷,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要向前冲出——是陈今浣,只能是那个疯子!他还“活”着,在渊眼底下,在盐魂堆里,像块烂肉一样在敲!
“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