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后撤半步,靴底碾碎了几簇新生的盐晶嫩芽——战,是为那怪物进化助力;退,在漫无边际的混沌中终将被追上。这一次,他不仅没有选择的余地,更是连思考的间隙都贵于千金。
来不及琢磨,盐人再次攻来,蛮横的冲撞毫无章法,沉重的步伐踏得盐壳凹陷,扬起一片迷蒙的灰雾。李不坠侧身避过,刀刃顺势横扫,携炙热砸在对方腰肋。击打声闷如撞钟,盐晶身躯应声塌陷一大块,崩落的碎块却未飞远,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在半空稍作悬浮便急速回缩,填补着破损。复刻体的动作仅是一滞,那张盐晶面孔转向他,凹陷的眼窝深处甚至开始模仿人类的困惑,随即又归于无意义的空洞。它再次扑来,双臂张开试图锁抱。
缠斗令人窒息。每一次格挡、闪避、钝击,都像在与自己的影子角力。盐晶复刻体不知疲倦,每一次受创后的复原都更快一分,模仿的细节也愈发精准——李不坠格挡时手臂抬起的角度,重心转换时脚步的挪移,甚至是他因盐粒侵入肺腑而引发的呛咳,都会被那空茫的盐晶面孔在下一轮攻击中拙劣地复现出来。更糟的是,李不坠感到自身的动作也在盐风的侵蚀下变得滞重,每一次发力,肌肉深处都传来被盐粒研磨般的细碎痛楚。这片死寂的盐原,正用这种方式缓慢地消化着他,将他同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这样下去迟早会栽在这里,他必须找到问题的根源——那如影随形的“存在感”。
念头刚起,盐人再次扑来。这一次,它没有张开双臂试图锁抱,尝试模仿着李不坠刚才后撤时重心下沉的姿态,左腿前弓,右臂后引,盐晶构成的粗糙手掌虚握,竟隐隐摆出了劈砍的雏形。男人没有迎击,反而顺着后撤的势头又退了两步,刀横身前,转为彻底的守势。
守势渐颓,李不坠的意识也跟着恍惚起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才是那个冒牌货。但心底始终有声音告诉自己,他不能停下脚步,必须跟上——
跟上谁?
谁跟着他?
他……跟着自己?
无处不在的存在感……是他自己?!
精神紊乱的一刹,他听见天边——或许是比天边更远的地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陈今浣。
“百世寻人犹接踵,万劫勿忘己何身……照镜子切莫照丢了魂呐,李大捕头。”
李不坠的识海如冰面迸裂。
盐人的巨掌已携碾碎一切的威势拍到面前,带起的腥风扑打着他汗湿的鬓角。死亡的气息,本能的恐惧,凝成水珠滴落心头。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万劫勿忘己何身”七个字,如撕裂铅云的雷霆,在他濒临冻结的思维里炸开一片白炽的灵光。
他悟了。
欧阳壬口中那磨薄了的天之碎片,它映出的不是皮相,是执念,是魂髓深处最灼烫或最冰寒的印记。自己踏入镜渊的瞬间,那凝固的持刀身影……对身后“存在”的惊怖与狂怒,早已烙印成此地的规则。这片盐原,这片噬魂的风,它们不是凭空捏造怪物,它们只是贪婪地吮吸着闯入者灵魂泄露的“盐分”,再将它塑造成最令其恐惧的形态——一个因迷失而疯狂追杀自我的影子!
放弃追寻,放弃定义,放弃那如芒在背的“它”!
念头电闪而过,身体却比思绪更快。面对那足以拍碎山岩的盐晶巨掌,李不坠紧绷如弓弦的肌肉骤然松弛。他不再试图格挡,不再闪避,甚至不再去看那张模仿着自己惊怒神情的空洞盐脸。足下生根,腰背如松卸去所有对抗的力道,赤刀低垂,刀尖轻点盐壳,暗红的经络随之黯淡,周身沸腾的煞气如同退潮般敛入体内。他微微阖眼,只余一线眸光,沉入自身奔涌血脉与盐风刮骨的交响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盐晶巨掌带起的呼啸声浪已扑至面门,细碎的盐粒抽打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李不坠甚至能看到那巨掌上粗糙模仿自己掌纹的沟壑在眼前急速放大。他屏住呼吸,将最后一丝对抗的本能也强行压灭,心神彻底沉入一片空茫。不是等待死亡,而是……接纳。
“噗——”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传来。那挟着万钧之力的巨掌,在触及他额前发丝的一刹那,如同拍中了一团虚无的烟雾,竟毫无阻滞地穿透了他的头颅!没有实体的碰撞,没有能量的湮灭。巨大的手掌穿过了李不坠的身体,就像穿过一道扭曲的光影,狠狠拍在了他身后的盐壳上。
“轰隆!”
盐壳应声炸裂,一个丈许宽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