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擦粉笔的手就没停过,一张行情电报还没抄完,下一张就送过来了。
星洲交易所那边传来的报价一笔接一笔,开盘不到半小时,已经有八只股票触及涨停。
一个接一个的涨停,粉笔字写在黑板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旁边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散户手里攥着一把委托单,他盯着黑板上南华橡胶的数字,嘴唇直哆嗦。
“涨停了……又涨停了……第三天了……”
这老头姓周,大家叫他老周。
之前南华橡胶还在跌的时候,他在五块五割肉跑的。
那时候赔了一半的棺材本,吓得卖了个干净。
现在看着七块、八块、涨停板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蹿,老周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我他妈的!傻啊!”
旁边一个穿西装背心的中年人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茶。
有人凑过去问他。
“老兄,你怎么不卖啊?”
中年人头也不抬。
“白鹰国务卿还没到呢。等他到了,张弛大统领跟他谈完,关税削减的协议签下来,你猜这些股票还能涨多少?”
问话的人张了张嘴,转身就去排队填委托单了。
陈海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在五块抄的南华橡胶,两千股,成本一万块。
现在涨停板八块三毛五,浮盈六千七百块。
这是什么概念?
他在军统干十年靠薪水也攒不下这个数。
止盈?
六千七百块够他还清最后一笔高利贷,剩下的还能在仰光租个好点的房子,安安稳稳过半年。
追高?
可那话怎么说来着?利好出尽是利空啊。
万一白鹰国务卿来了之后谈判出岔子,关税没减成,行情回调怎么办?
上次那场暴跌的记忆还刻在他脑子里呢。
可他又想起茶餐厅里那几个工人的话,“连人家的国务卿都得亲自前来访问,这是有求于咱们啊。”
白鹰人确实是有求于南洋。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判断,是整个市场判断。
全仰光的人都在往交易所里挤,队排到门口了。
陈海捏着委托单,拳头在大腿上敲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做了个折中的决定。卖掉一千股,锁定三千三百多块利润。剩下一千股留着,赌白鹰来访后的谈判行情。
他站起来排队去填委托单。
队伍很长,前面挤了二十多个人。
陈海忽然觉得很荒诞。
他一个特工,手里掌握的一堆秘密甚至可能足以影响两国关系,可现在他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个东西,股市的K线。
那些南洋的同行们知道了,大概会笑出声来吧。
但转念一想,这也许正是对方最愿意看到的。
一个沉迷股市、被数字绑架的人,不会再有心思去想什么忠诚和信仰。
这不就是最好的,最放心的棋子吗?
这或许就是他在白党丢了多半个大夏后,如今还能在市面上只有行动的原因?
不然白党都完了,他这个白党的特务在对方眼里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排到他的时候,柜台后面的经纪行小弟满头大汗地接过他的单子,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
“南华橡胶,卖出一千股,市价委托——”
喊声被淹没在周围嘈杂的人声里。
陈海把回执折好塞进裤兜,走出交易所大厅。
外面的阳光比进去之前更刺眼了。
建国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
他顺着骑楼慢慢往回走,脑子里还在算剩下的那一千股能涨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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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陈海回到兴隆商行。
这商行是保密局仰光站明面上的掩护据点。
生意嘛,自然是半死不活的。
偶尔有顾客进来买点东西,大多数时候门可罗雀。
不过本来就不是靠货赚钱的。
当年选这个铺面,是因为位置偏,左右两边一个是五金店一个是杂货仓,人流少,不容易引人注意。
楼上两间房,一间办公,一间放电台设备。
后院还有个小天井,翻墙就能进隔壁巷子,撤退方便。
陈海从侧门进去,穿过堆满布匹的库房,推开后院的门。
站长周云龙坐在里屋的竹椅上。
桌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茶,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