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将手中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该回去了。
……
开化坊,谢府。
书房内,气氛凝重。
“今日陛下所言,句句机锋,你要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谢文远声音嘶哑,“陛下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那天幕所言‘谢升之’,陛下,是信了七八分的。且,陛下有意将此‘天命’,应在你身上。”
谢追胸膛起伏:“父亲,陛下真的说……说让我不必拘泥于伴读之职,可多留心兵事韬略,将来或有大用?”
谢文远难掩激动,“陛下提及,河西节度使年前曾奏请选调世家俊彦入军历练,这便是明示了。吾儿,你的机缘来了。若你真能如天幕预言那般,少年从军,建功河西,步步高升……那我谢氏一门,何愁不再兴盛百年?便是出将入相,封王拜爵,也非不可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位极人臣、自己父凭子贵的煊赫未来。
谢追更是心潮澎湃,昨夜被软禁的惶惑不安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只是,”谢文远终究是老辣,兴奋稍退,警惕又起,“陛下疑心未消。此番‘恩典’,亦是试探。你往后一言一行,须加倍谨慎!尤其不可与大殿下过往甚密,至少明面上要收敛。陛下今日,已对大殿下有所不满。”
谢追心神一凛,连忙点头:“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谢文远吐出一口浊气,“你先回去歇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谢追行礼退下。
他走出书房,隐约听见角门处有下人在低声说话:
“……郎君回来了就好,快快,厨下备了参汤……”
“听说坊里好几家都派人往咱们府上递帖子了,都被挡了回去……”
“可不是,王侍郎家、李将军府的人刚才还来打听呢,说是关心,谁知道是不是想探口风……”
谢追脚步顿了顿,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探口风?怕是来巴结讨好吧。
……
接下来的数日,长安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宫门照常启闭,百官照常上朝,市井照常开张。
弘文馆的讲学也复了课,杨凭也“病愈”归来。
长鱼澈一如往常,听课、习字、与伴读说笑。
皇帝长鱼渊也恢复了常态,每日处理朝政,接见臣工,但长鱼渊终究是心中难安。
连日困坐宫中,看着那些或惶恐、或揣测、或别有心思的面孔,他只觉烦闷欲呕。
他临时起意,换了身寻常富贵人家的服饰,只带了李德全和几名扮作家仆的侍卫,悄悄出了宫,径直往西市而去。
他想亲耳听听,这市井之间,究竟在流传些什么。
西市依旧热闹。
长鱼渊寻了间门面干净、客人不少的食肆,在二楼的雅座坐下,点了些酒菜。
起初并无异样。
商旅谈论货价,文人切磋诗文,也有零星几句压低声音的“那天……”“听说……”,却都语焉不详。
长鱼渊稍感放松,楼下长街,忽地传来一阵童谣声。
童谣由远及近,似是几个孩童一边嬉戏一边唱和,调子简单:
“东山有木兮,高百尺,凤凰栖兮,鸣啾啾。
西山有石兮,坚如玉,良工琢兮,成冕旒。
父不父兮,子何子?夜沉沉兮,火绕楼。
金龙潜渊兮,待风云,一朝跃出兮,震九州!”
食肆内,瞬间静了一静。
长鱼渊执箸的手,僵在半空。
东山有木,“东”、“木”合为“栋”?还是指“东宫”?
西山有石,“西”、“石”?“西平王”?
父不父,子何子,夜火绕楼……
这分明是在影射天上所言!炀帝失德,父子相疑,甘露殿火灾,新帝“奉天靖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