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池俊出现在她的视野中,站在床尾,与她对视几秒,方才往里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抬起略锋利的下颌,仰视孟秦书低垂的淡眸,摘下口罩,捏入手掌心,温声说道:
“阿漓,我们得换家医院。”
病房是双人间。孟秦书住进来的时间短,靠窗那张床铺一直空着,被子叠得整齐,始终没人进来,大概是暂时离开了。
电视柜上,一只素白的花瓶里插着两株兰花。花色淡雅,幽香隐隐。不知是不是错觉,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被这缕清香冲淡了不少。
孟秦书心中有个疑惑,便问了出来:“你怎么会在医院里?”
市一院向来人流量大,他们这样的公众人物通常不会轻易来这里——最怕的就是引起不必要的围观和骚动。万一被谁拍到传上网,还不知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她来是为了找顾远。
那他呢?
池俊唇角散漫一弯:“我来看病。”
说到看病,孟秦书才留意到池俊的脸色并不比她的好。他皮肤本就偏白,乍一看并不明显,只是那两片本该殷红的唇瓣,此刻透出紫绀。
她迟疑,还在病中,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了?”
他又是一笑,吭哧笑出声,吊儿郎当的腔调:“温小姐,你这是在关心我?”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我来看男科——行不行啊?”
孟秦书被他这句话噎住。
脸颊兀自发热。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即便在昏沉中,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被人抱着、一路奔跑又停顿。周遭嘈杂纷乱,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低低地、一声声地唤着:“阿漓,阿漓。”
池俊见她似在回忆,收起玩笑的神色,正了正语调:“你不知道你当时有多沉——”
这句话让孟秦书眼眸亮起,看来已经从回忆里抽离。池俊清了清嗓子,语气随意地接下去:“我抱着你从门诊一路跑到抢救室,之后再把你送到这儿,三楼。电梯挤不上去,只能爬楼梯。”
他稍作停顿,扯了扯嘴角,“换成谁这么跑一趟,都得喘不上气。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孟秦书:“多谢——”
他朝她眨了眨眼,“客气了,改天请我吃顿好的。”
——
之后三日,孟秦书都待在疗养院。
孟博清住的是标准小套间,两室一厅,在这家疗养院里算得上高档,一年费用三十万,配有专人护工照料起居,平日负责洗衣做饭。因他近期出现认知障碍,孟秦书又请院长多安排了一位护工,每月额外增加八千元开支。
算起来孟博清住到这里已四年,破产之后,他们只能暂住在孟博清亲戚提供的老小区三室一厅里。孟博清这边没什么有钱的亲戚——准确说,他们家族里能在海市安家落户的,早年全仰仗先翻身的他。
往前推三十七年,二十二岁海大毕业的孟博清,意气风发,满怀抱负,利用大学积攒的人脉做起了外贸,一年就赚到第一桶金。
第二年和朋友合伙办服装厂,乘着社会改革的浪潮,凭着一股吃苦耐劳的劲头和精明头脑,仅用八年时间就把企业做到上万人的规模。
这期间他还娶了海市本地姑娘许文芳,三十二岁那年女儿孟熙然出生,同年集团成功上市,称得上是双喜临门。
用孟博清自己的话说,他这一生,少年时拼尽全力从山沟里走出来,一路虽艰辛,倒也算顺遂。成功后,他把老家的至亲都安排到基础岗位。
倒也不是不愿给更好的位置,实在是一大家子没怎么读过书,只能做这些。至于那些长辈平辈的子女,孟博清也尽量安排到清闲些的岗位上,真应了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落魄后,在海市的亲戚虽都有接济,但终究能力有限,只能保他们温饱。好在,没人落井下石。
搬进那套房子后,孟博清就什么也不管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孟秦书在附近的舞蹈机构做全职老师,得益于母校在舞蹈界的名望,一个月能拿七八千,上班时间也相对自由。
至于孟博清欠下的那些债,根本不敢想还清,说难听点,一辈子也还不完。也正因欠得太多,大部分债主都不作声了。只剩一小部分——比如曾供货的小工厂或经销商,偶尔还会提点东西上门看看。
孟秦书和别的老师不同,每天五点半准时下班,顺路去菜市场或超市买菜,回家做饭。最初做得很难吃,孟博清在吃上颇为讲究,宁可饿着,或是啃她早上买的馒头就咸菜,也不愿动筷。
秋去冬来,海市一到冬天常是阴雨绵绵,他们从原来的家里带出来三大箱衣服,平日够穿。眼看要过年,孟秦书给自己买秋衣时,也给孟博清添了两套。从前家里有暖气,出门有车,谁穿秋衣?如今若不穿,便能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湿冷入骨。
孟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