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对完戏走回来的池俊恰好看见她这个孩子气的小动作,脚步不由一顿。
恍惚间,他似回到了那片姹紫嫣红的花田里,女孩举着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凑到他面前,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细白的绒籽如初雪般散开,拂过他的睫毛与脸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清亮笑声。
如泉水叮咚。
——
下午两点回到海市,孟秦书先去疗养院看昨天闹着出院的孟博清。
经历两次开颅手术,他的认知出现了问题,竟不认得她。人也像孩童似的,不听话,总挣扎着要下床回家。
贴身照料他的两位男护工一边按着他的肩膀,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她解释。医生说,很多脑部手术后的病人恢复期都会出现类似状况,大部分过段时间会慢慢好转。
但这个“过段时间”是多久,谁也说不准。
孟秦书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转头看向剃了光头,表情扭曲的男人。在她眼中,养父身材高大,不怒自威,又兼具儒商风范——他是三十多年前的省文科状元,文学涵养极深,既可温文尔雅,也可在商海中从容周旋。
哪怕把自己关在疗养院,也照样将自己收拾的一丝不苟,现如今却变成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若是让他自己知道,怕是又要气得说“不如去跳黄浦江”。
孟秦书看不下去,遽然抬高声音:“躺回去,现在!”
孟博清身体猛地一顿,扭过脸来,对上她严厉的目光。许是她的神色太过震慑,他竟真的停下了推搡护工的动作,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垮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她声音放软下来:“爸爸,我们听话好不好?”
伸手,轻轻牵起被子一角,她低声哄道:“我们躺下,让护工把床摇起来些,看看电视好不好?”
干涸起皮的两片嘴唇轻轻颤抖着,一声含糊的“好”,从唇缝间低低逸了出来。
孟秦书在这边坐了半个多小时,走时使了个眼神,将其中一名护工叫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至长廊尽头。
到了下午起了东南风,可能是要下雨,铅灰色的云层在太阳表面缓缓游移,光影朦胧,如烟似雾。
护工告诉她,孟博清闹着回家,否则对他们又踢又打,刚巧许文芳来看他,奇怪的是孟博清不认识其他人,就认识前妻。
因拗不过这个生病的男人,许文芳以妻子的名义给他办理了出院手续,亲自送他回了疗养院。
孟秦书听笑了,心里那点困惑也随之解开。
六年前妹妹熙然车祸身亡,许文芳悲痛欲绝,半年间精神恍惚,一见孟博清便又踢又打,将他赶出家门。熙然的死,同样击垮了孟博清。正是那段他最为脆弱、失察的时期,给了他那位最信任的副手可乘之机。
那位朋友先是煽动、挖走核心团队,接着,又以“共渡难关”为名,诱使孟博清签署了极其严苛的对赌协议,最后再联合外部资本做局,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便让孟博清个人信用彻底破产,公司股权被司法拍卖,而这位朋友立刻摇身一变成了集团实际控制人。
这些话,都是后来孟博清与许文芳再度争吵时,被待在二楼的她听去的。
孟秦书思绪回归,想起另一件事,问护工:“你刚才说前天上午有个陌生的男人来病房看过我爸爸?”
听着护工叙述,她微微侧过脸,窗缝间飘来的雨丝恰好拂过脸颊。她抬手去关窗,垂眸时,瞥见楼下停车场里靳子煜正斜倚着车门打电话。
和一周前见面时不同,他今日梳了三七分的背头,穿着妥帖的白衬衫,将身形衬得更修长挺拔,如芝兰玉树,俨然一派温文从容学者气度。
“那位先生那张脸长得特别俊,个子也特别高,他的腿应该是受伤了,走路有点跛.....”